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你走吧。”长公主说。她转过身,不再看叶琉璃了。她低下头,看着皇帝,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抚摸一朵花一样,把皇帝脸上那些散乱的、灰白的头发拨到耳后。皇帝没有动,可他的眼泪下来了。不是慢慢地流的,是猛地涌出来的,像那层壳裂开时涌出来的黑色液体一样,止都止不住。

“姐姐……”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的人在试着叫。

“嗯。”长公主应了一声,和很多年前一样。

叶琉璃站在那里,握着枪,看着他们。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不再发抖了。她转过身,朝院门走去。她没有杀长公主,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不能。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她下不了手。不是因为长公主不可恨,是因为她在长公主那张脸上,看见了母亲的脸,看见了那个在话本子里写下“琉璃,娘对不起你”的女人的脸。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长公主故意让她看见的,不知道这是不是邪神的把戏,不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陷阱。她只知道,她做不到。

她走出院子,走出那道她钻进来的缝,走出那层快要破了的壳。身后,她听见长公主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湖面:“没事了,没事了,姐姐在呢。”

然后她听见皇帝哭了。不是压抑的、无声的、把声音都咽回肚子里的哭,是嚎啕大哭,是撕心裂肺的、不管不顾的、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在灵堂里终于可以哭出来的那种哭。他哭了很久,久到叶琉璃走出了夹道,久到她又看见了那方灰蒙蒙的、沉甸甸的、快要塌下来的天。

她站在宫墙下,抬起头,看着那片天。天还是那个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可她觉得,那片天好像比方才高了一点。只是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它确实是高了。

叶琉璃走出宫墙的时候,天没有塌,可它已经在抖了。不是云在抖,是天空本身在抖,像一面被风吹得太久的旗,边缘已经开始 fray,随时都会撕裂。她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看着那方灰蒙蒙的、颤巍巍的、快要撑不住的天,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沉沉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杂乱,急促,像一锅被煮开了的粥。她转过身,看见皇帝从宫门里走出来。他已经不是方才那个跪在地上、头发花白、浑身是泥的老人了。他换了一身衣裳,玄色的,崭新的,袍角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地,走得极稳。他的头发也梳起来了,用一根金冠束着,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了的、又像是什么都放下了的平静。

可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方才那种癫狂的、炽热的、像饿极了的人看见食物的光,而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像深冬的井水一样的光。那光不亮,可它刺人,刺得叶琉璃不敢直视。

“你知道了。”皇帝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知道了也好。反正,也瞒不了多久了。”

叶琉璃握紧了枪。“你要做什么?”

皇帝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那方正在颤抖的天,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很快消失了。

“你知道上面有什么吗?”他问,没有等她回答,“上面有东西。一直在上面,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上面了。它们看着我们,像看一群养在笼子里的虫。它们不下来,不是不能下来,是不想下来。因为下面太脏了,太乱了,太不像样子了。它们要等,等下面变成它们想要的样子,再下来。”

他收回目光,看着叶琉璃。

“我等不了。”他说,“我等了太久了。从我八岁那年开始,就在等。等一个人来救我,等一个人来杀我,等一个人来把这一切结束。可我等了这么多年,来的都是些什么人?道士,术士,朝天阙的走狗,还有你——你来了,可你也杀不了她。你站在她面前,握着枪,手在抖,眼泪在流,你杀不了她。”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压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

“她不想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让你杀她,你以为她是为了这座城?为了这些蝼蚁一样的人?不是。她是为了我。她知道自己活着一天,我就一天不得安宁。她知道自己活着一天,我就一天还是那个八岁的、躲在柱子后面、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的孩子。她想让我解脱。可我不需要解脱。我需要的是——把她变回来。把她变回那个会笑、会哭、会叫我‘阿煜’的姐姐。不是这个被邪神碎片污染了的、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怪物。”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太用力了,用力得整个人都在抖。

“所以我等了这么多年,炼了这么多年,准备了这么多年。我要把那些东西从上面引下来,我要让它们下来,我要用它们的力量,把她身体里的那块碎片拔出来。至于这座城会怎么样,这些人会怎么样——我不在乎。从来不在乎。”

叶琉璃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她终于明白了。那些诅咒,那些怨念,那些从地底下涌上来的黑色的东西——不是长公主在吸收它们,是皇帝在喂养它们。

他喂了它们这么多年,把它们喂得又肥又大,把它们喂成了一头足以撕裂天空的巨兽。他要的不是把邪神引下来,他要的是把天撕开。撕开那道屏障,撕开那个人——那个从下面上去的人——用命筑起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