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叶琉璃的声音在发抖。
“也许吧。”皇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疯的人不只我一个。你那个上司,上司,他早就知道我在做什么。他盯着我盯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他盯着我,我盯着他,我们互相盯着,谁都不敢动。可他现在动不了了。他把自己埋在那层壳里,用自己的命撑着一道墙,拦着我的东西。他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他以为这样就能拦住那些从地底下涌上来的东西?他太看得起自己了。”
皇帝转过身,朝宫里走去。他的背影挺得笔直,玄色的袍角拖在地上,沙沙地响,像无数条蛇在地上爬。
“告诉谢知行,”他头也不回地说,“他输了。他从一开始就输了。他以为他能拦住那些东西,他以为他能守住这座城,他以为他能把那些东西永远挡在上面——可他不明白,那些东西从来不是从上面下来的。它们是从下面长出来的。从这座城的每一块砖、每一条缝、每一个人的心里长出来的。你杀不死它们,就像你杀不死这座城。”
他消失在宫门里。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叶琉璃站在那里,浑身发冷。她不知道自己在宫门外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记得天在抖,地在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皇宫里传出来的,是从天上,从那个正在颤抖的、快要撕裂的天上,传下来的。那声音很低,很沉,像鼓,像雷,像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了。
事情太大了。大到谢知行的布局也施展不开。叶琉璃不知道谢知行这些年布了什么局,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她只知道,那道他拼了命筑起的墙,那道把那些东西挡在上面的墙,正在裂。不是从外面被撞裂的,是从里面被撑裂的。那些从这座城地底下长出来的、被皇帝喂养了几十年的、又肥又大的东西,正在往上涌,正在把那道墙从里面撑开,正在把那些东西从上面接引下来。
她跑了。不是逃跑,是跑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她跑过那些还在游荡的人,跑过那些紧闭的门窗,跑过那些被风吹得满地跑的符纸。她跑到了城北。那层壳还在,可它已经薄得透明了。她看见了上司。他站在壳的中央,身边已经没有人了——那些布阵的人,那些白牌、黑牌、她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孔,都已经倒下了。他们躺在地上,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不动了。只有上司还站着,双手撑着一道已经快要碎掉的灵力屏障,浑身是血,头发散乱,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折了无数次、却还立着的树。
他看见她了。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可她没有听见。那层壳太厚了,那些声音太乱了,她的耳朵里全是那种从天上、从地下、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嗡嗡嗡的、震得她脑仁疼的声音。可她读出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走。”
她又跑了。不是逃跑,是跑向朝天阙。她不知道自己去朝天阙要做什么,可她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一个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的念头——那里有答案,有母亲留下的东西,有她一直没有找到的、能把这把烂摊子收拾掉的东西。她跑进朝天阙的大门,跑过前院,跑过正堂,跑进上司的值房。桌上的地图还在,那些红点还在,油灯还在,可灯油已经烧干了,灯芯上连烟都没有了。她站在值房中央,喘着气,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答案,没有留下什么,没有能把这把烂摊子收拾掉的东西。
她蹲下来,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不是伤心,是急,是那种明明知道时间不多了、明明知道该做什么、可就是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的急。她的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到了那股从地底下涌上来的、越来越烈、越来越浓、越来越近的怨念。它已经不在下面了。它就在她脚下,就在这座城的地面上,就在那些石板、那些泥土、那些被踩了千百年的路的表面,像一层薄薄的、黑色的、随时会漫上来的水。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不是从地底下,是从她怀里。那本话本子,母亲留给她的那本话本子,在发烫。她把它掏出来,翻开。那些字不再是跳舞的、扭动的、像活物一样的了。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纸面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是母亲的字迹,她认得。那些字组成了一句话,一句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话,一句母亲从来没有给她看过的话——“琉璃,如果你看到这句话,说明娘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要难过,娘不是不要你,是不得不走。那些东西要来了,娘得去上面,把它们挡住。娘不知道能挡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娘只希望,在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那些东西还没有下来。如果它们已经下来了,那你就把这本书烧掉。书里有娘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修为,不多,但也许够你撑一阵子。”
叶琉璃的手在抖。她看着那些字,看着母亲一笔一画写下的、工工整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交代后事的句子,眼泪糊了满脸。她想起母亲出家那天,她追出去,追到村口,追不动了,站在路边哭。母亲没有回头。她以为母亲不要她了。可母亲不是不要她,是去上面了,去挡那些东西了,去把那些东西拦在上面,拦了这么多年。
她没有犹豫。她把话本子合上,握在手里,将灵力灌进去。书页开始发烫,不是烫手的那种烫,是烫灵魂的那种烫——有什么东西从书里涌出来,涌进她的掌心,涌进她的经脉,涌进她丹田里那个一直空着一块的、一直等着什么来填满的地方。那是母亲的修为。不多,和她自己的差不多,可那是一个母亲能留给女儿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