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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神通又松动了。这一次不是松动了一线,是裂开了,像那层壳一样,裂开了一条大口子。那些被堵在里面的、被压了太久的、一直上不去的灵力,像开闸的水一样,猛地涌上来,涌得她整个人都在抖。七笔。她在临阵的那一刻,突破了七笔。不是她自己的本事,是母亲留给她的那点修为,是上司用命给她开的这条路,是谢知行这些年布下的那个她一直不知道是什么的局——所有的这些东西,在这一刻,汇在了一起,把她推了上去。

她站起来,握着枪。她的手不抖了。她的眼泪也不流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和长公主一样,和上司一样,和那些在街上游荡的人一样。可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癫狂的、炽热的、像饿极了的人看见食物的光,而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像深冬的井水一样的光。那光不亮,可它刺人,刺得连她自己都不敢直视。

她走出值房,走出朝天阙的大门,走上那条灰蒙蒙的、沉甸甸的、快要塌下来的长街。天在抖,地在颤,那些从天上、从地下、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像是什么东西在笑。她握着枪,一步一步地,朝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她只知道,她得去。母亲在上面挡了这么多年,上司在那层壳里撑了这么久,谢知行布了这么大的局——不是为了让她站在这里哭的。她得去。去把那个天补上,去把那些东西赶回去,去把这座城从那些黑色的、从地底下涌上来的、快要把它淹死的东西手里抢回来。

她走着。风在耳边呼啸,天在头顶颤抖,地在脚下震动。她走着,走过了那些还在游荡的人,走过了那些紧闭的门窗,走过了那些被风吹得满地跑的符纸。她走着,走进了那片她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来的、灰蒙蒙的、沉甸甸的、快要塌下来的天里。

事情解决的那一刻,没有巨响,没有光芒,没有任何配得上这场战斗的壮烈收场。只是那些黑色的、从地底下涌上来的、像涨潮一样漫过整座城的怨念,忽然停了。不是退了,是停了,像一锅被烧得太滚的粥,被人从灶上端了下来,咕嘟咕嘟地冒了几个泡,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不情不愿地沉了下去。天上的裂缝还在,那道被皇帝从里面撑开的、像一只正在流血的伤口一样的裂缝,可它不再扩大了。它只是悬在那里,黑黢黢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等。

叶琉璃站在城北的那片废墟上,握着枪,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有那些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的。她分不清了,也不想分了。她的枪尖上还滴着黑色的液体,不是血,是那种从长公主身体里涌出来的、从地底下泛上来的、从天上那个裂缝里渗进来的东西。它已经不再蠕动了,只是挂在枪尖上,像一滴快要凝固的墨汁。

她身边没有人了。沈渡不在了。那层壳碎了,他撑着的那道墙也塌了。叶琉璃找到他的时候,他还站着,双手还保持着撑起屏障的姿势,可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的轻松。他的身上没有伤口,可他的灵力已经完全耗尽了,经脉里空荡荡的,像一条干涸了太久的河床。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许是在壳碎的那一刻,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她从那条缝里钻出去、头也不回地跑掉的时候。她只知道,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朝天阙的那些人也不在了。那些白牌,那些黑牌,那些她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面孔,都倒在了那层壳里。有的趴着,有的躺着,有的蜷缩着,像一群玩累了的孩子,在同一个地方睡着了。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的还有呼吸,有的已经没有了。她不知道该救谁,不知道该先救谁,不知道该不该救——因为她自己也在流血,也在疼,也快要站不住了。

玄冥也不在了。她是在皇宫里找到他的。他倒在长公主那把椅子旁边,身体蜷缩着,像一只被烧焦了的瓷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那片灰蒙蒙的、还没有塌下来的天。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剑,剑刃上全是裂纹,像一张快要碎掉的蜘蛛网。她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没有。又去摸他的脉搏,也没有。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那只沾满了血和灰的手,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

她不敢再看第二眼。

长公主也不在了。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和叶琉璃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素白的衣裳,披散的头发,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可她的脸变了。不是那张陌生的、拼凑起来的、不属于任何人的脸,也不是那张安静的、温柔的、慈悲的、像一个姐姐看着弟弟时的脸,而是一张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像一张被人洗掉了所有字迹的纸。那些裂纹,那些黑色的东西,那些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吃掉了无数人的怨念——都不见了。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了太久的、风化了太久的、快要碎掉的石像。

皇帝倒在她脚边。他没有死,还有呼吸,很弱,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他的脸上全是泪痕,头发散乱,袍子破了,膝盖处的布料磨出了两个大洞,露出底下青紫的、磨破了皮的膝盖。他就那么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像一条被冲上岸的、快要干死的鱼。他的嘴唇在动,发出一些很轻的、含混不清的音节。叶琉璃凑近了听,听见他在叫“姐姐”。翻来覆去的,一遍又一遍的,像一台坏了的、怎么也关不掉的留声机。她没有叫他,也没有碰他。她只是站起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