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行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叶琉璃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树梢,沙沙地响了一下就没有了。
“那就带着吧。”他说,“我不走。”
叶琉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像是想哭又哭不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地面还是灰黑色的,龟裂的,一望无际的。裂缝底下还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可那些从裂缝底下涌上来的风,已经不是烫的了,是温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在哪里闻到过的、熟悉的味道。不是雨后泥土的气息,不是母亲的怀抱,不是谢知行身上的那种淡淡的松木香——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是她还没有出生之前就存在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觉得,那味道让她安心。
头顶的光又透了一些出来。不是金黄色的,是那种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像彩虹又不是彩虹、像极光又不是极光的光。它从那些灰黑色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一样,一点一点的,不急不慢的。它照在叶琉璃脸上,照在阿行脸上,照在这片灰黑色的、龟裂的、一望无际的荒原上。荒原还是那个荒原,可在那种光里,它好像不那么可怕了。那些裂缝不再是伤口,而是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睁开的、看着这个世界的、好奇的、不知道害怕的眼睛。
叶琉璃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她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她得走下去。不是为了谢知行,不是为了母亲,不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个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是一道光、在天地间飘荡了很久、最后落在一个女人的肚子里、成了一个会哭会笑会疼会死的人的她自己。
阿行跟在她的身后,脚步轻快了许多。他不看脚下,不看那些裂缝,不看那些从裂缝底下涌上来的、温热的、带着熟悉味道的风。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看着她的衣袂飘飘扬扬,看着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又长又淡,像一道快要干涸的墨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她身边,不知道自己要跟她去哪里。他只知道,跟着她,是对的。
风从前面吹来,不是迎面,是从上面,从那些光渗下来的地方,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很沉,像鼓,像雷,像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了。叶琉璃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着那片正在透出光来的天空。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像——不是鼓,不是雷,是心跳。是这片荒原的心跳,是这个世界的的心跳,是那些从上面渗下来的光的心跳。它在跳,咚,咚,咚,和她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它的。
“你听见了吗?”阿行在她身后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听见了。”叶琉璃说。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心跳,听着它和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听着它越来越响、越来越快、越来越像什么人在喊她的名字。不是用声音喊的,是用那种更直接的、跳过耳朵直接钻进脑子里的方式喊的。那个声音在喊——“琉璃。”不是谢知行的声音,不是母亲的,不是沈渡的,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的。是她自己的。是那个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是一道光、在天地间飘荡了很久、最后落在一个女人的肚子里、成了一个会哭会笑会疼会死的人的她自己,在喊她。从上面,从那些光渗下来的地方,从那个她从来没有去过、可又莫名觉得熟悉的地方,在喊她。
她迈开步子,朝那个声音走去。阿行跟在她身后,这一次他没有抓着她的衣角,也没有靠在她肩膀上。他只是跟着,不远不近地,像一道影子,像一缕风,像一束从上面照下来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光。
荒原的尽头,是一道墙。不是她见过的那种墙——不是宫墙,不是城墙,不是任何用砖石垒起来的、人可以翻过去或者推倒的墙。这道墙是光做的,或者说,是光凝固成的。它从地面升起,一直延伸到头顶那片正在透出光来的天空里,看不见顶,也看不见边。它不发光,可它本身就是光,温暖的、金黄色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握着枪的手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暖的颜色。
阿行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墙上移到她身上,又从她身上移回墙上,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困惑,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茫然。叶琉璃伸出手,指尖触到那面墙。不是凉的,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像她还活着的时候,在朝天阙的值房里,沈渡递给她那杯凉透了的茶时,指尖碰到杯壁的那种温度。不烫,不凉,刚好是活人的温度。
墙裂开了。不是被她推开的,是它自己裂开的,像一道门,像一扇窗,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看着她、认识她、等了很久的眼睛。裂缝不大,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她侧过身,钻了进去。阿行跟在后面,也钻了进去。
墙的另一边,不是荒原。是光。铺天盖地的、无边无际的、像海洋一样的光。不是刺眼的那种光,是柔和的、温暖的、像被泡在温水里、被裹在棉被里、被抱在怀里那种光。她站在那片光里,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像一朵云,轻得像一缕风。她的腿不软了,喉咙不干了,肚子也不叫了。那些在荒原上积攒的疲惫、疼痛、饥饿、干渴,全都被这片光洗掉了,像一块被放进清水里的脏布,污渍一点一点地化开,散开,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