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喜欢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也许是因为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让他觉得温暖,觉得安全,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觉得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什么都没有的、让人害怕的地方,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阿行。”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也更确定了一些。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起来,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和谢知行不一样。谢知行的笑容里总是有很多东西,有戏谑,有无奈,有藏得很深的疲惫,还有那些他从来不愿意让人看见的、压在他心底最深处的、重得像山一样的东西。阿行的笑容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像刚下过的雪一样的欢喜。
叶琉璃看着他那个笑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碎掉。不是碎成粉末,是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上都映着谢知行的脸。她把那些碎片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匣子里,和母亲的那本话本子放在一起。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走吧。”她说,站起来,把枪握在手里。阿行跟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像是还不习惯用自己的腿走路。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角,很轻,像怕弄疼了她。叶琉璃没有甩开,也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抓着,等他自己站稳。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凉凉的、像雨后泥土气息的味道。头顶那片灰黑色的天空,似乎比方才亮了一些。不是亮了,是灰黑色里透出了一点别的颜色,很淡,很轻,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晕开了,散开了,变成了一片若有若无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光。叶琉璃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抓着她衣角的手,那只手很白,很细,指节分明,和她记忆中谢知行的手一模一样。可她知道,这不是谢知行的手。这是一双新的手,属于一个叫阿行的、什么都不记得的、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需要从头开始学怎么做一个人的东西的手。
她握住了那只手。不是握谢知行的感觉,是握一个陌生的、需要她保护的人的感觉。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不知道阿行将来会变成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想起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不知道他会不会变成另一个长公主,另一个邪神,另一个她不得不举起枪去面对的东西。她只知道,现在,他抓着她的衣角,站在她身边,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害怕被丢下。她不能丢下他。
“阿行,”她说,“我们走吧。”
“去哪里?”他问。
叶琉璃抬起头,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正在一点一点透出光来的天空。她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不知道这片荒原的尽头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得往前走,不能停,不能回头,不能让那些死去的人白死,不能让那些活着的人失望。
“去上面。”她说。她握紧了阿行的手,抬脚,朝那片正在透出光来的天空走去。风在身后追着他们,吹得她的衣袂飘飘,吹得阿行的头发散乱,吹得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又长又淡,像两道快要干涸的墨痕。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阿行跟在她身后,抓着她衣角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不知道她要去找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她。他只知道,跟着她,是对的。
荒原上的光变化得很慢,慢到叶琉璃走了很久,才发觉头顶那片灰黑色的天已经不是方才的灰黑色了。它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布,颜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不是变白,是变透,像冰在阳光下慢慢地融化,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那颜色她很熟悉——是她在飞升那一刻见过的,从那条金黄色的光路两旁透出来的、温暖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光。
阿行跟在她身后,脚步已经比方才稳了许多。他不再抓着她的衣角了,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兽,偶尔快走几步追上来,在她身边蹭一蹭,又退回去,自己走。叶琉璃没有回头看他,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不是谢知行那种藏着很多东西的目光,而是直的、白的、没有任何遮掩的。他在看她,就是看她,没有别的意思。
“叶琉璃。”他忽然叫了她一声。不是“姐姐”,不是“大人”,不是任何她听过的称呼,就是她的名字,直直的,白白的,像他的人一样。
叶琉璃脚步未停。“嗯。”
“我们走了多久了?”
叶琉璃想了想。她不知道。在这片荒原上,时间像是被拧干了,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一个永恒的、停滞的现在。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在发软,喉咙在发干,肚子在咕咕地叫——这些是人的身体才会有的反应,她还有,说明她还活着,还没有变成那道什么都不是的光。
“很久了。”她说。
“哦。”阿行应了一声,没有再问。他快走几步,和她并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回去了。他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害怕,而是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在努力理解什么、又理解不了的那种表情。
“你在想什么?”叶琉璃问。
阿行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他说,声音很轻,“我为什么在这里。不是在这片地上,是——在你身边。我为什么在你身边?你为什么要带着我?你明明可以把我丢下的。你丢下我,走得更快。”
叶琉璃没有说话。她也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没有丢下他?是因为他长得像谢知行?是因为他身上有谢知行的血肉?是因为她在他身上看见了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的影子?还是因为——她只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哪怕只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的、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小怪物?
“不知道。”她说,实话实说,“就是想带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