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阿肝反应过来,那巨唇便猛地俯冲而下,一口咬住了她的右肋。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阿肝只觉得自己的肝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肋下流淌,低头看去,只见半片血淋淋的肝叶被那巨唇叼在口中,缓缓升空,最后融入了千肝羹的裂痕之中。羹裂之势渐渐平息,可那半片肝叶却再也没能回来。
皇帝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他认为是阿肝操作不当,触怒了羹灵,才导致千肝羹被毁,于是以「肝妖」的罪名,断了她的肝脉——并非砍断血脉,而是用一种特制的银针,封住了她肝脏周围的所有气机,让她再也无法凝聚肝力,从此不能再煮任何羹汤。随后,阿肝被贬为庶人,逐出宫廷,永禁再入尚食局半步。
离宫之后,阿肝身无分文,只能靠着乞讨度日。她怀里始终揣着半盏裂羹——那是千肝羹开裂时,她拼死从锅中舀出的半盏,羹体早已凝固,呈暗碧色,其中漂浮着一幅模糊的「无肝图」。图上画着一个没有肝脏的人影,人影周围涂抹着未干的胭脂,红得刺眼。每到夜里,这半盏裂羹便会变得温热,图上的胭脂会化作细小的虫豸,从羹中爬出,钻进她的残肋,啃噬着她的皮肉与残存的肝力,让她痛不欲生。
她试过无数方法,想要摆脱这半盏裂羹,可无论她将它埋在土里,还是丢进河里,它总会在夜里重新出现在她的怀中。直到有一天,她在城西乞讨时,听见了那条街巷里美人斛的滴答声。那声音与裂羹啃噬她皮肉的声响极为相似,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吸引力。她循着声音而来,走到巷口,看见那只青铜斛正在滴落胭脂滴,赤烟凝成的唇形刚刚叼走一片猪肝。
就在这时,她怀中的裂羹突然剧烈跳动起来,羹内的无肝图变得清晰,图上的胭脂指向了街巷深处。阿肝心中一动,她知道,自己找到了唯一的生路。她要找到胭脂娘子,求一味色,替自己补全失去的半片肝,也替那锅未完成的千肝羹收官——那千肝羹耗费了一千名少年的性命,也耗费了她毕生的心血,她不能让它就这么毁于一旦。
子时鼓歇,更鼓楼的最后一声钟鸣消散在夜空中。美人斛的滴答声渐渐平息,斛底的赤烟再次升起,这一次,赤烟没有凝成唇形,而是化作一条细长的烟带,蜿蜒着指向街巷深处。阿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与不安,循着烟带的指引,一步步向巷内走去。
巷内的夜色比巷口更浓,脚下的青石板路冰凉刺骨,像是敷了一层寒冰。两侧的房屋漆黑一片,门窗紧闭,却隐隐能听见屋内传来的细微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又像是有人在磨牙吮血。阿肝不敢细看,只是紧紧跟随着赤烟,往前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便看见前方出现了一座低矮的铺面。
铺面没有匾额,门楣上悬挂着一只小小的美人斛,比巷口的那只小了许多,斛骨并非青铜,而是用胭脂铜铸成,薄而透亮,仿佛一触即碎。夜风一吹,斛身轻轻晃动,孔内的胭脂滴发出细碎的滴答声,火光映照之下,竟透出淡淡的碧色光晕,与阿肝怀中的裂羹色泽一致。
铺面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赤光,隐约能看见屋内的陈设。阿肝定了定神,伸手推开了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怪响,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屋内的景象与寻常胭脂铺截然不同。没有琳琅满目的胭脂盒,没有香气扑鼻的香粉,只有一张巨大的肝案摆在屋子中央。案面是暗红色的,像是用凝固的血水浇筑而成,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奇异纹路,纹路中嵌着细小的胭脂碎末,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案边立着几只青铜鼎,鼎内燃烧着不知名的燃料,火焰呈暗赤色,散发着腥甜的气息,与美人斛滴落时的香气如出一辙。
胭脂娘子踞坐在肝案之后,她身着一袭「肝叶」半臂,衣料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质地脆而冷,像是风干的肝片。她每一次呼吸,衣料都会簌簌作响,掉落细小的碎屑,那些碎屑触地即化,变成一粒粒赤红色的胭脂滴,在地面上滚动,最后汇入案下的一道暗沟中。
她的头上没有任何装饰,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丝间缠绕着细小的血丝。脸上覆着半片胭脂镜,镜面光滑如冰,映出一段模糊的跳影——那影子像是一个正在跳舞的女子,身姿曼妙,却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赤光。镜子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却是一片空白,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道细长的唇缝,唇色是纯粹的肝赤,像是刚从活人体内剖出的肝血,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腥气。
“客人要肝?”胭脂娘子开口了,声音像是两片干燥的肝叶相互摩擦,脆而带腥,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细小的血珠,喷洒在空气中。
阿肝握紧了怀中的裂羹,羹体在她的掌心微微跳动,像是在回应胭脂娘子的问话。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缓缓走上前,将怀中的裂羹放在了肝案上。裂羹一接触案面,便发出“滋啦”一声轻响,案面上的纹路瞬间亮起,将裂羹包裹其中。羹内的无肝图变得更加清晰,图上的胭脂虫豸疯狂地蠕动起来,想要爬出羹外,却被纹路发出的红光死死压制。
“求一味色,替我补肝,也替美人斛收官。”阿肝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带着一丝决绝。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要么成功补肝,要么成为这胭脂铺的一部分,就像那些消失在这条街巷里的人一样。
胭脂娘子没有说话,唇缝微微张开,吐出一缕赤烟。赤烟落在裂羹上,羹体瞬间融化,化作一汪暗碧色的液体,无肝图在液体中缓缓旋转,最后沉入汤底,消失不见。“炼色需三肝,每夜取「羹」一味。”胭脂娘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肝叶摩擦般的脆响,“今夜,取第一肝:旧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