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冰。
玄寂伸出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头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不该存在于他脸上的情绪——一道名为“震惊”的裂痕。
他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她已奄奄一息,看见他时会流下劫后余生的泪,死死抓住他的僧袍不放。或许她已被冻得神志不清,只知蜷缩发抖。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推开门,看见一具覆满冰霜的僵硬尸体。
可他唯独没料到眼前的光景。
她醒着。
除了脸色因寒冷而过分苍白,衣衫略显单薄外,她竟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寻不见半分垂死的迹象。
最让他心跳骤停的,是她的眼神。
那双他曾以为已被自己彻底驯服的眸子,此刻清凌凌的,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洞穿一切的森然,以及一丝……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踏入陷阱时的戏谑。
她根本没有昏迷!她一直在等他!她算准了他会来!
这个认知像一把无形的铁钳,狠狠掐住了他的心脏,将那副“为公而来”的庄严面具捏得粉碎。他不是心系舍利的圣僧,他只是个被心魔驱使、跑来确认掌中玩物死活的可悲凡人。
而这个真相,被她,被这个他最想掌控的女人,看得一清二楚。
“住持大人,”云岫缓缓坐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声音因久未开口而略带沙哑,却清晰无比,像寒冰敲击玉石,“夜深露重,您是来……替我收尸的?”
玄寂的身体彻底僵住。
他看见她脸上绽开一个绝美而危险的笑容,讥讽之意不加掩饰。
“还是说……”云岫歪了歪头,故意拉长语调,像一只正在戏耍爪下老鼠的猫,“您怕了?怕我这个‘修复舍利的关键’,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回头长老会那帮老和尚,会问您的责?”
这句话精准地刺入了他伪装下的软肋,那些关于恐慌与伪善的脓血,瞬间被剖开,暴露在寒气之中。
玄寂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试图用身高的压迫感夺回气场。
“看来,这寒冰窟的酷寒,也没能冻住你的舌头。”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那可要让住持失望了。”云岫轻笑一声,索性向后靠上冰壁,姿态写意,“我这人没什么长处,就是命硬。倒是您,住持大人……”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极具侵略性,大胆地在他身上游走,最后定格在他因愤怒而紧握的拳上。
“您在害怕。”她用陈述的口吻,轻声说道。
玄寂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怕我死。”
“怕失去我这个唯一能让你感觉自己还‘活着’的玩物。”
“怕你那颗早就被我玷污的佛心,再也无法洗净。”
“你更怕……长老会发现,他们眼中百年不遇的佛门圣僧,骨子里,也不过是个被七情六欲捆死的伪君子!”
云岫的每句话,都似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玄寂的心防之上。她将他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卑劣的占有欲,虚伪的自我安慰,全都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刺骨的寒风里。
诛心!字字诛心!
玄寂的呼吸,第一次乱了。
那张完美无瑕的圣僧面具寸寸龟裂,露出其下那张因被戳穿而恼羞成怒、因欲望暴露而狼狈不堪的,属于凡人“玄寂”的脸。
“你找死!”
伴随着一声压抑着无边怒火的低吼,他猛地俯身,一把抓住云岫的衣领,将她从地上粗暴地拎起,狠狠掼在冰冷的墙壁上!
“砰!”
后背撞上坚冰的闷响,疼得云岫闷哼一声,可她脸上,却依旧挂着胜利者的笑容。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她喘息着,嘴角的笑意却愈发深邃,“我的好住持,你这副样子,要是让你庙里的信徒瞧见,怕不是要把佛像都惊得裂开?”
“闭嘴!”
玄寂被彻底激怒。他一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颈,另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冰壁上,将她完全禁锢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他能清晰地看见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个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的自己。
而她,竟然还在笑!
这份认知,让他的理智之弦彻底崩断。
他低下头,那不是一个吻,而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带着惩罚的意味,狠狠地咬了上去!他要堵住这张喋喋不休、带着嘲讽的嘴,要让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刺痛他的字!
“唔……放开……”
云岫剧烈挣扎。她没想到,被激怒的玄寂竟会疯狂到如此地步。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体内的那股暖流虽然微弱,却给了她反抗的力量!
她用尽全身力气,曲起膝盖,狠狠撞向他的小腹!
“嗯!”
玄寂吃痛闷哼,禁锢着她的力道不由自主地一松。
就是现在!
云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将他推开。
两人分开。
云岫靠着冰壁大口喘息,嘴唇被咬破了,火辣辣地疼,带着一丝血腥的气息。
玄寂则踉跄着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云岫,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
她……推开了他?
这个一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这个他以为早已折断所有羽翼的囚徒,竟然,有了反抗他的力量?
这怎么可能!
他看见她抬起手背,带着十足的嫌恶,用力擦拭自己的嘴唇,仿佛上面沾染了世间最肮脏的东西。
这个动作,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玄寂被怒火烧昏的头脑瞬间冷静,只剩下刺骨的狼狈和屈辱。
他输了。
今晚,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仅暴露了内心的在意,失控动粗,最后,甚至被她推开。他所有的尊严与骄傲,都在这方小小的寒冰窟里,被这个女人,踩得粉碎。
洞窟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玄寂缓缓站直身体。他没有再上前,只是深深地看了云岫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不甘,更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恐慌。
他意识到,这只被他关入笼中的雀鸟,正以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速度,长出全新的、更为锋利的爪牙。
他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大步走向洞口。
即将迈出洞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解下身上那件厚实且带着他体温的白色僧袍外氅,头也不回地向后扔去。
“降魔舍利需要你活着。别死了。”
他用冰冷的声音,为自己狼狈不堪的行径,寻了最后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然后,再不回头地走了出去。
“轰隆——”
玄冰闸门落下,洞窟重归黑暗。
云岫看着那件飘落在脚边、尚带着他气息的僧袍,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今晚,是她赢了。
她成功撕下了他的面具,见识了他破防的模样,还得到了他充满屈辱的“馈赠”。
她弯腰拾起外氅,将自己紧紧裹了进去。
很暖。
但这温暖,不再是让她恐惧的囚笼,而是她在这场狩猎中,赢得的第一个战利品。
云岫裹紧僧袍,在黑暗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玄寂,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下一次,我要的,可就不止是一件衣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