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窟里无昼夜,唯有永恒的黑暗。
但这无尽的黑暗,此刻却成了云岫最好的庇护所。
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角落,紧紧裹着玄寂那件尚存余温的僧袍。袍上清冷的檀香,曾是她屈辱的印记,如今萦绕鼻尖,却带来一种冰冷的满足感,仿佛猎人终于拿到了猎物身上最珍贵的战利品。
这件僧袍,是他伪善面具被撕碎后,狼狈丢下的第一件东西。
有了厚氅御寒,她便不必持续消耗银簪中的灵力。这股来之不易的力量,要用在刀刃上。单枪匹马的复仇只是莽夫之勇,她需要盟友,需要棋子,需要一个能撬动这盘死局的支点。
放眼天下,当朝太子萧彻,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云岫阖上眼,心神沉入袖中冰凉的银簪。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珠抹上簪身,以血为媒,再次催动了它。
嗡的一声轻响,一幅鲜活的舆图在脑海中缓缓铺展。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无误——京城,东宫。
意念所至,脑中的景象飞速流转。普渡寺所在的西山急剧缩小,京城的繁华轮廓豁然占据了整个视野。她像一只翱翔九天的鹰,漠然俯瞰着这座权力的心脏。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皇城宫阙的巍峨森严,六部九卿的府邸鳞次栉比……无数景象一闪而过,这种宛若神明般窥探众生的感觉,让她生出一种掌控天下的错觉。
很快,她便锁定了那片守卫森严、气派恢弘的东宫建筑群。
精神力如无形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渗透进去,搜寻着萧彻的踪迹。
书房内,灯火通明。
她“看”到了。
萧彻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京城布防图前,他面前,是一名躬身而立的黑衣探子。
“殿下,属下已查明,龙纹玉佩并未送还东宫,普渡寺也遍寻无果,想来……已被玄寂毁去。”
萧彻脸上不见半分意外,只淡淡“嗯”了一声。
“此外,”探子继续禀报,“云岫姑娘今日午后,被关入了普渡寺的寒冰窟。寺中眼线称,起因是降魔舍利出现裂痕,长老会震怒问罪。是玄寂力保,才换得以‘闭关思过’为名,将其打入寒冰窟。”
“寒冰窟……”萧彻低声重复着,指节在身后的桌案上轻轻叩击,眼底闪过一丝难辨的寒光,“那是什么地方?”
“普渡寺的死囚牢。由千年玄冰砌成,寒气彻骨,寻常人入内,三日必死无疑。”
“叩、叩、叩”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玄寂……好一招以退为进。”萧彻忽然冷笑起来,“他怕本宫派人去夺,索性寻个由头,将人藏进谁也想不到、更进不去的地方。名为惩戒,实则囚禁。这和尚,倒比本宫想的更在乎她。”
冰窟之内,云岫将这一切“看”得真切,心中一片森冷。
果不其然,这些男人的心思,没一个干净。
萧彻沉吟片刻,倏然开口:“去,找几个京城里最会说书的先生和最爱嚼舌根的妇人,给本宫传一个故事。”
探子一怔:“殿下,是何故事?”
“就说,”萧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京西普渡寺,佛门清净地,却圈禁着一位身世可怜的前朝罪女。那女子貌若天仙,引得寺中圣僧动了凡心,假借‘教化’之名,行‘囚爱’之实。如今更是寻了个由头,将人打入冰窟,欲令其无声无息地消亡,以绝后患。”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故事里不必提本宫,也别提玄寂的名字,只用‘太子’和‘圣僧’代指。务必说得凄美动人,要让全京城的百姓都觉得,那女子可怜,那圣僧虚伪。”
“是!”探子领命,身影一闪,便融入了夜色。
云岫缓缓切断了联系,心神退回冰冷的身躯。她靠着冰壁,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
萧彻这是要用悠悠众口,用满城的唾沫,去淹了普渡寺,去动摇玄寂“在世圣僧”的根基!
舆论,向来是世上最锋利的刀。
玄寂,你不是最在乎清誉,最在乎那身圣洁的皮囊吗?我倒要看看,当天下人都骂你是伪君子时,你还端不端得住那副高僧的架子!
而萧彻此举,也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机会。她必须让他知道,她还活着,并且“看”到了他的相助。
她需要送一个信号出去。一个唯有他能看懂的信号。
云岫的目光,落在了寒冰窟那坚不可摧的冰壁上。
……
接下来两日,京城之中,一场无声的战争悄然打响。
一则“圣僧囚美,佛门藏娇”的香艳故事,以燎原之势,从茶楼酒肆传遍了街头巷尾。故事越传越离奇,有的说那女子是天仙下凡,有的说圣僧早已为她破戒,更有人言之凿凿,说普渡寺香火之所以灵验,便是靠那女子的血肉供奉。
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普渡寺山门外,往日里车水马龙的香客,肉眼可见地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围观人群。
寺内气氛,亦是压抑至极。澄明长老气得摔了好几个茶杯,在长老院中痛斥玄寂姑息养奸,才招致今日恶果。
而玄寂,却出人意料地平静。
自那夜从寒冰窟折返,他便将自己关在禅房,不见任何人,不理任何事,只日复一日地枯坐、诵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早已乱了。
云岫最后那个嘲弄的笑容,如一道魔咒,日夜在他脑中盘桓。他越想压制,那画面便越是清晰。他开始整夜无法入眠,好几次在深夜里,身体不受控制地走向寒冰窟的方向,却又在半途生生止步,在无尽的自我厌恶与挣扎中,狼狈逃回禅房。
他不敢去见她。
他怕再见到那个他完全无法掌控,却又散发着致命诱惑的云岫。
直到第三日傍晚。
一名负责给寒冰窟送饭的小沙弥,连滚带爬地冲到长老院,脸上是见了鬼般的惊恐。
“不好了!长老!住持!寒冰窟……寒冰窟里有古怪!”
“何事惊慌!”澄明长老厉声喝道。
“那……那妖女……她没死!非但没死,小的方才去送饭,竟发现洞口附近的冰壁上,凭空……凭空多了一只凤凰图!”
“什么?!”满座皆惊。
禅房内枯坐的玄寂,也听见了院中的喧哗。当“凤凰”二字穿透门扉,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时,他僵直的身体猛地一震。
凤凰!
是那支被他亲手掷入寒潭的凤凰金钗!是萧彻送给她的信物!
理智的堤坝轰然崩塌,一股混杂着嫉妒与暴怒的洪流席卷了他!
她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在用这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向萧彻传递讯息!
她当他是死的吗?!
玄寂猛然起身,眼中布满骇人的血丝。他推门而出,身形快如鬼魅,在众僧惊骇的注视下,径直冲向后山!
当他赶到寒冰窟时,澄明长老一行人已先一步到达。玄冰闸门大开,所有人围在洞口,对着内里指指点点,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费解。
玄寂一把推开人群,闯了进去。
洞窟内,云岫正裹着他那件宽大的白色僧袍,安静地倚墙而坐。看到众人闯入,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柔弱。
但玄寂的目光,却如利剑般死死钉在她身侧的冰壁上!
那光滑如镜的冰面,赫然烙印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凤凰图腾!凤凰的形态,与他记忆中那支金钗的样式,分毫不差!图案像是被某种高温熔化而成,边缘尚带着未干的水汽。
她是如何做到的?!在这能将活人冻成冰雕的地方,她从何而来的热量?!
“妖术!此定是妖术!”澄明长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满是惊怒,“玄寂,你看见了么!此女根本不是凡人!她竟能在寒冰窟中,行此妖法!”
玄寂没有回头,他的眼中,只有云岫。
只有那个正用一双无辜而惊恐的眼眸望着他,眼底深处,却藏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挑衅笑意的女人。
她在向他示威!
她在告诉他,即便你将我关入炼狱,我亦有办法与外界相通!你,关不住我!
“住持……我……我不知道……”云岫颤抖的嗓音,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死寂,“我一醒来,就看到墙上有这个了……我好怕……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好一个“不知道”!好一个“不干净的东西”!
玄寂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喉头泛起一阵腥甜。
他原以为将她打入寒冰窟,是釜底抽薪,是彻底的掌控。
他错了。
是他亲手,将这只最危险的凤凰,送入了一座最适合她涅盘的冰封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