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安静的可怕。
墨尘的剑,就那么悬在玄寂的喉咙上。剑尖的寒气,让玄寂本就没血色的皮肤泛起一层青色。
只要再往下一点,这个男人就会死。
墨尘一动不动的等着,只等主人的命令。他的世界里没有对错,只有云岫的命令。
云岫背对着他们,火光里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他……还有用。”
她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在压制着心里的杀意。
“是。”
墨尘没有问为什么。
剑光一闪,软剑就回到了他腰间。那股冰冷的杀气也跟着散去,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影子。
但他看着地上那个男人的眼神,依旧冰冷,像在看一个死人。
这一下,耗光了云岫最后的心力。她扶着石壁滑坐下来,感到一阵头晕。
“主子!”墨尘立刻单膝跪下,急切的问,“您受伤了?”
“没事,只是有些脱力。”云岫摆了摆手,接着下令,“这里不能久留。你有没有安全的地方?”
墨尘想了想,回答说:“有。您在普渡寺的这几年,属下按您的吩咐,在京郊各处都安排了隐蔽的落脚点。其中一个叫‘不语谷’的地方,很隐蔽,适合现在的情况。”
“不语谷?”
“是。”墨尘解释说,“山谷在西山深处,四面是悬崖,只有一个很隐蔽的入口。谷里有水有林子,和外面隔绝。最重要的是……我查到那里好像是玄寂的一处私人禅院,只有他自己知道。”
云岫的眼神动了动。
玄寂的私人禅院?
好一个不语谷。
还有什么地方,比把他藏在他自己的老巢里更安全、更讽刺的呢?
“就去那里。”云岫立刻做了决定。
墨尘很快就准备好了东西。他拿出两套干净的粗布衣服,还有伤药、火折和一小袋干粮。
最大的难题,是还昏迷着的玄寂。
云岫和墨尘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让墨尘去背这个他恨不得杀了的男人,实在是一种折磨。
最后,还是墨尘默默上前,把玄寂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粗暴的将人架了起来。他每个动作都透着嫌弃,好像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什么脏东西。
云岫把这些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好地上的草药和竹筒,第一个走出了山洞。
……
墨尘带路,三人在山路里穿行。
墨尘很熟悉地形,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他背着高大的玄寂,脚步却很快。
云岫跟在后面,看着墨尘背上那个昏迷的男人,心情复杂。
他曾经那么高高在上,一个眼神就能决定她的生死。现在,他却被她的手下嫌弃的扛着,连命都握在别人手里。
这种落差,让云岫心里生出一股报复的快意。
穿过一道被藤蔓盖住的石缝,眼前顿时开阔起来。
一个安静的山谷出现在他们眼前。
谷里有花有树,一条小溪蜿蜒流过,叮咚作响。谷地中间有几间竹屋,屋前还有一小片药圃。
这里风景很好,也很安静,正好能把一切都和外界隔开。
“主子,到了。”
墨尘将玄寂带进最大的那间竹屋,毫不客气的把他扔在了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云岫扫了一眼周围,这里的确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接下来的两天,云岫和墨尘就在不语谷安顿下来。墨尘负责在外围警戒和打猎,云岫则负责照顾那个昏迷的玄寂。
她用墨尘带来的伤药,重新给玄寂处理了伤口,又用在山里采的草药,每天给他熬药。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一个男人做这些事,而这个男人还是她最恨的玄寂。
第三天一早。
云岫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黑药汁走进竹屋,发现床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玄寂醒了。
他的意识还有些模糊,看到的是陌生的竹屋顶,闻到的是浓浓的草药苦味和一点烤肉的香味。
这不是他的禅房,也不是普渡寺。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没力气,后背传来一阵阵撕裂的剧痛。
他……受伤了?
他想了起来。
太子围寺,山门前的对峙,同门的血,满天的箭雨,还有她……落在他脸上的那滴滚烫的血。
“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玄寂费力的转过头,看到了那个让他失控的身影。
云岫就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头发用一根树枝随便挽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她脸上没化妆,反而有种干净的好看。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和挑衅,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平静。
那是一种掌控者的眼神。
“这是哪?”玄寂开口,声音沙哑。他想用住持的威严来压住场面。
但云岫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药碗递过去。
“喝了。”
她的语气是命令。
玄寂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更不喜欢她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
他没有接。
云岫也不生气,只是把药碗收回一点,轻描淡写的说:
“你伤好之前,最好听话。不然,我的暗卫可能会手滑。”
暗卫?
玄寂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时他才感觉到,竹屋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那人没什么气息,但冰冷的杀意却毫不掩饰的锁定着他。
玄寂的心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圣僧,她也不再是任他摆布的囚徒。
现在,他才是阶下囚。
沉默了很久,玄寂缓缓伸出还在发抖的手,接过那碗黑乎乎的药,一口喝了下去。
苦涩的药滑过喉咙,也浇灭了他心里那点可笑的骄傲。
接下来的日子,玄寂第一次被迫接受一个女人的照顾。
他看着她每天为自己换药。她的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粗鲁,药棉擦过伤口时,总会让他疼的闷哼一声。但他却移不开视线。
他看着她在溪边笨拙的处理野兔,血污怎么也弄不干净,气得直皱眉,最后干脆乱七八糟的架在火上烤,把自己熏成了一只小花猫。
他这个从不吃肉的僧人,竟然觉得那烤的半生不熟、带着焦糊味的兔肉,好像也没那么难吃。
他看着她坐在火堆旁,小口啃着兔腿,吃得满嘴是油,脸上是满足的笑容。那一刻,他觉得她只是一个贪恋着人间烟火的普通人。
玄寂的心,在那一刻,忽然软了一下。
这天傍晚,云岫靠在火堆旁打盹,一根光滑的木簪忽然递到她面前。
她睁开眼,看到玄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正拿着一根刚削好的、还带着木头清香的发簪递给她。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那么冰冷,反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笨拙的讨好。
“你……头发总是散着,不方便。”他用干涩的声音,为自己的行为找着借口,“这个……就当是……赔你的。”
赔她?
赔她那支被他亲手毁掉的凤凰金钗吗?
云岫看着那根朴素的木簪,又看看他那张写满笨拙和不自然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没有立刻去接。
而竹屋的阴影里,墨尘的身影,无声的握紧了腰间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