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寂摊开手,一根木簪躺在因失血而发白的手心。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给女人做东西。簪身是他用戒刀削的,上面还带着他的温度。他毁了她的金钗,总该赔一支,也不能让她一直用树枝挽着头发。他甚至只是想看看,她戴上自己做的发簪是什么样子。
但云岫只是看着那根木簪,一动不动。
她的视线从木簪移到玄寂的脸上,那张脸上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她没什么表情。
一根木簪,就想赔她的凤凰金钗?就想抹掉戒律堂里的羞辱?
这个男人不懂。
又或者他懂,只是觉得随便给点好处,她就该感恩戴德。
云岫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住持大人,手艺真好。”她开口,声音很轻,“可惜,我用不上。”
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接。
在玄寂不解的目光中,她用两根手指拈起木簪,当着他的面,轻轻一折。
“咔”的一声,木簪应声而断。
那根带着他人生第一份笨拙心意的木簪,就这么断成了两截。
云岫松开手,任由断木掉在他脚边的土里。
玄寂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地上的断木,又抬头看着眼前的女人。她脸上挂着他熟悉的那种、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
他做的这一切,在她看来就像个笑话。
他不明白。
他已经放下身份,用命护着她,甚至在学着怎么去对一个人好,为什么换来的会是这个?
心里刚升起的一点温度,瞬间就凉了下去。
“你……”玄寂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猛的抓住她的手腕,眼里的期待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种执拗,“你到底想要什么。”
就在这时——
“主子!”
墨尘突然从竹屋的阴影里闪身出来,打断了两人。他的声音又急又沉:“京城出事了。”
这四个字,让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消失了。
云岫猛的甩开玄寂的手,转过身,脸色沉了下来:“说。”
“太子萧彻,昨天以‘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的罪名,把您养父的旧部,告老还乡的定远将军陈莽,关进了天牢。”
墨尘说的很快。
“并且昭告天下,三天后,在京郊白马坡刑场问斩。”
“什么?”
云岫的脸一下白了。
陈将军。那是她养父忠心的部将,是云家军仅存的几个老人,也是她以后号令北方旧部的关键人物。
萧彻竟然对他下手。
“他疯了吗,”云岫的声音发抖,“陈将军早就告老还乡,不问政事,他凭什么。”
“这是陷阱。”
一直沉默的玄寂,忽然冷冷的开口。
他已经恢复了镇定,眼神很锐利。
云岫猛的回头看他。
“萧彻找不到我们,只能用这个法子逼你出去。”玄寂的声音很平稳,“陈将军是你的软肋,他算准了你不会见死不救。京郊刑场,肯定已经布满了人手。”
云岫的心一沉。
她当然知道这是陷阱。
一个阳谋。
一个她明知是死路,也必须去闯的阳谋。
陈将军对她有叔侄之情,对她的大业更是不可或缺。
她不能不去。
“墨尘。”云岫深吸一口气,眼里的慌乱消失了,只剩下决断,“立刻联系我们在边境的人。我要知道,现在能调动的最快的精锐力量在哪里。”
“主子,您想……”墨尘有些吃惊。
“劫法场。”云岫一字一顿。
“不行。”
玄寂想也不想,立刻喝止,“我说了,那是圈套。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轮不到你来决定。”云岫猛的转身,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瞪着他,“我的部下,也不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不像我,在你眼中,只是一个修复舍利的工具,是吗?”
这句话,像根刺扎进了玄寂的心里。
他看着她眼里的冷意,想解释,想说带她走不是为了舍利,可话到嘴边却又那么苍白。
“我不是……”
“你若拦我,”云岫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她向前一步,用玄寂曾经威胁她的方式反过来威胁他,“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我,你如何向你的长老会交代。”
玄寂的脸没了血色。
他看着她眼里的决绝,终于明白,自己输了。
从动心的那一刻起,就输的彻底。
许久的沉默后,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疲惫。
“好。”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我陪你去。”
“不需要。”云岫立刻拒绝。
“你需要。”玄寂的声音不容置喙,“萧彻出动的是东宫卫率,还有大内高手埋伏。只靠你的人去是送死。加上我,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墨尘闻言,眼中杀机一闪,刚想开口,就被云岫抬手制止了。
云岫死死的盯着玄寂。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也知道,这或许是第一次,能把这个男人的力量为自己所用。
“好。”良久,云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
夜色深沉。
云岫坐在灯下,用一支细毛笔在特制的薄纸上飞快的写着什么。
玄寂在不远处的床上盘膝调息,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她。
他看着灯下冷静布置的云岫,才发现自己欣赏的,从来不是什么柔弱女子,而是眼前这个身处绝境依旧能寻找生路的人。
云岫写完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
“京郊,救人,等我号令。”
她把信纸卷成细管递给墨尘,沉声吩咐:“用飞羽传信,送到沙蝎口中。告诉她,我只要她手下最精锐的三百血玫瑰。”
“是。”墨尘接过信,身影一闪就消失了。
“沙蝎?”玄寂睁开眼,念出了这个在北境让人头疼的名字,“纵横燕云十六州,连朝廷正规军都奈何不得的女匪首,秦桑?”
“圣僧倒是知道的不少。”云岫冷冷回了一句,不再理他。
而在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的大雍北境,一座军寨里。
一个身穿火红软甲,长发高高束起的女子,正俯身在沙盘前排兵布阵。
她就是“沙蝎”秦桑。
一只信鸽落下,亲兵取下信管呈上。
秦桑展开信纸扫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她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掉,然后猛的转身,抓起立在墙边的赤色长枪,对着帐外大喊:
“小的们,都给老娘滚起来。抄家伙,跟我进京,干一票大的。”
……
东宫,书房。
太子萧彻也同样没睡。
一名谋士躬身站在他面前,有些担心:“殿下,用陈莽将军当诱饵,虽然能逼云岫现身,但风险太大。万一她真有我们不知道的隐藏势力,在京郊动手,怕会惹来麻烦。”
“麻烦?”
萧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冷笑一声。
“我等的,就是她们自己跳出来。”
“她藏的太深了,我倒要看看,为了救这个老匹夫,她能把那些藏起来的人叫出来多少。”
“我已经布好局,就等她们来自投罗网。”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