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将军府的喜宴,在角落的一点风波平息后,总算散了。
宾客们揣着各自的心思,陆续告辞。喧闹了一晚的府邸,很快冷了下来,只剩满院高悬的大红灯笼,在夜风中寂静的摇着,投下的光影有些斑驳。
新房外,几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和侍女守在廊下,脸上满是同情和担忧,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唉,将军那性子,跟冰块似的。长公主殿下虽然身份尊贵,可今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谁说不是呢。你看将军今晚,从头到尾就没笑过,跟上刑场似的。这哪像成亲,倒像上战场。”
“可怜了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就要守着这么个不解风情的男人过一辈子了……”
而新房内,更是安静的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一身凤冠霞帔的萧鸾,像一尊精美的人偶,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沿。沉重的头冠压的她脖子酸痛,那身繁复的礼服也让她浑身不自在。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凤眼,此刻正漠然的看着眼前跳动的烛光,不知在想什么。
“吱呀——”
门被从外面推开,打断了她的思绪。
裴昭穿着大红喜袍走了进来。他步履沉稳,背脊挺直,穿着喜服也像穿着一身铠甲。他身后跟着几个准备伺候的侍女和嬷嬷。
“都下去。”
裴昭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又冷又硬。他甚至没看那些害怕的下人一眼,只是挥了挥手。
侍女和嬷嬷们连忙躬身退下,顺手将沉重的木门轻轻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这对名义上的新婚夫妻。
裴昭没有走向床边,而是在屋子中央站定。他那张硬朗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更加冰冷。他看着那个静静坐在床边的女人,沉默片刻,把准备好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在他看来,这场婚事是陛下强加的任务,眼前的女人,就是个棘手的麻烦。
“殿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半点感情。
“这桩婚事你我心知肚明,都是君命难违,各取所需罢了。”
他的话说的很直白,没有留任何余地,撕破了表面上的客气。
“从今往后,你住主院,我住书房。将军府的内务,我不会过问,也请殿下不要干涉我的军务。井水不犯河水,除了人前维持体面,你我各不相干。”
裴昭以为,他说完这些,会看到她哭,或者生气,再不然也是认命的哀怨。他甚至都准备好应付她哭闹了。
可萧鸾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听完,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极其轻慢的,打了个哈欠。
“啊——”
那一声懒洋洋的哈欠,拖着长音,在这安静的新房里格外刺耳。裴昭精心准备的那些话,一下子都显得可笑了。
不等裴昭回神,萧鸾已经自己抬手,开始卸那顶让她难受了一天的沉重凤冠。
“将军言重了。”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点刚睡醒的沙哑,好像刚才那番话让她听困了似的。
“本宫对你这块不解风情的木头,也没什么兴趣。”
“当啷——”
那顶镶满珠宝的沉重凤冠,被她随手扔在梳妆台上,发出一声脆响。接着是珠钗、耳环、玉佩,被她毫不可惜的一件件摘下,像扔垃圾一样堆在桌上,珠光宝气和木桌碰撞,发出的声音让人心惊。
裴昭的瞳孔不易察觉的缩了一下。
他常年跟军饷粮草打交道,知道那些首饰随便一件都够一营兵士半年的军饷。他下意识在心里算了算,桌上那堆东西,够他手下三万镇北军花一个月了。
可在她手里,这些东西好像一文不值。
萧鸾终于从那一身繁琐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她松了松筋骨,舒了口气。然后穿着单薄的红内衬,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向他走来。
她走得很慢,姿态慵懒,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她走到裴昭面前停下。
她比他矮一个头,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但气场上却完全是俯视。
“不过,有言在先。”
她不知何时拿了把描金团扇,学着京城里那些放浪子弟的样子,用扇柄轻轻挑起裴昭的下巴。
这个动作极具羞辱和挑衅意味。
裴昭瞬间僵住。他戎马半生,杀人无数,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一股火气冲上头,下意识就要打开那只放肆的手。
可他对上萧鸾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时,全身的肌肉又不听使唤的僵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欲,也没有愤怒,只有看透一切的嘲弄。仿佛在说:就这点本事,也敢在本宫面前立规矩?
“这将军府,既然本宫是女主人,就得按本宫的规矩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是命令的口吻,每个字都让他心里一震。
“本宫要宴客,你不得干涉;本宫要听戏,你不得啰嗦;本宫要掷千金买一乐,你也管不着。”
她用扇子,在他因震惊而紧绷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至于你……”
她的目光放肆的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最后落在他那身大红喜袍上,撇了撇嘴,满是嫌弃。
“只要你别深更半夜,喝多了酒,错摸进本宫的房里来……”
她收回扇子,懒洋洋的一挥,好像在说一件小事。
“随你自便。”
说完,她懒得再看裴昭一眼,转身走向内室的浴池。
只留给他一个懒洋洋的背影,和一句飘在空气里的话。
“对了,明早记得自己去跟母亲请安,别等着本宫。本宫,要睡到日上三竿。”
内室的门关上了,隔开了两人。
裴昭一个人僵硬的站在空旷的新房里,一动不动。
他感觉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一生都在跟敌人和军纪打交道,见过穷凶极恶的匪徒,也见过悍不畏死的勇士。他的世界里只有命令、服从、荣誉、责任这些规矩。他相信只要守规矩,一切就都能控制。
可他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
她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把他引以为傲的规矩世界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信的准则产生了动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为了规矩穿上的喜袍,这身代表他接受皇命、履行责任的衣服,第一次觉得这么刺眼,又这么可笑。
他本以为是场硬仗,做足了准备,却发现对方根本不按规矩来。她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是打了个哈欠,就让他所有的准备都成了笑话。
裴昭缓缓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扇子挑过的下巴。
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那个女人的香气,和一种让他陌生的心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