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夜宴,成了一场闹剧。
那一声警世钟鸣,不仅毁了皇后准备好的杀局,也搅乱了京城的局势。
宫宴不欢而散。
皇后回到内殿,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端庄,抬手将桌上所有的杯盏都扫到地上,发出一阵脆响。
“玄寂!又是玄寂!”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声音尖利,“他疯了,竟然为了那个贱人敲响警世钟,他是要造反吗!”
太子萧彻的脸色也十分阴沉,但他比皇后要冷静一些。
他慢慢的踱步,在脑中飞快回想着整件事。
“母后,事情可能不简单。”他冷声开口,眼神带着审视和困惑,“那杯焚心泪,是儿臣亲眼看着心腹送进去的,不可能出错。云岫……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比玄寂敲响警世钟更让他不安。
“还有那钟声,”萧彻的眉头紧锁,“普渡寺在西山,离皇城有百里远。钟声响起的时间,和云岫喝酒的时间……完全对得上,这肯定不是巧合。这中间,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一种超出他控制的力量,第一次,清清楚楚的展现在他面前。
这不但没让他害怕,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征服欲。
云岫这个女人,身上的秘密,比他想的还要有趣。
“传我的命令,”萧彻眼中寒光一闪,“立刻派人去查!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知道,玄寂和云岫之间,到底藏着什么!”
……
另一边,载着云岫和玄寂神魂的马车,在一片混乱中,有惊无险的驶出了宫门。
车厢里,气氛很压抑。
玄寂的神魂在钟响后已经回来,此刻他正对着云岫端坐,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一句话也不说。
而云岫则靠着车壁,心里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同心契……
感官共享……
他在千里之外,竟然能尝到她嘴边的毒,还为她敲响了那足以影响国本的警世钟。
这个认知让她十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情绪,里面混着茫然、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感觉。
这个囚禁她、折辱她的男人,这个她恨不得亲手杀死的男人,却用这种极端又不讲理的方式,把他的命和她的命,绑在了一起。
她恨他,可他刚刚又救了她。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很难受。
马车一路快跑,很快回到了京郊那处偏僻的宅子。
守在门口的墨尘看到马车回来,立刻迎了上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车里气氛奇怪的两人,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用眼神示意一切安全。
云岫先跳下马车,脚步有些发飘。她没有看玄寂,直接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她需要一个人静静。
可当她路过东厢那间关着玄寂肉身的密室时,脚步却不受控制的停了下来。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正从门缝里飘出来。
云岫的心猛的一跳。
她不再犹豫,一把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眼前的一幕,让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密室里,那座一人多高的青铜古钟静静立着。古钟下面,穿着白衣的玄寂靠着冰冷的钟壁坐倒在地。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挂着一抹显眼的黑血。身前的地上,更有一大摊已经凝固的血迹。
他的气息弱到几乎感觉不到,整个人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只剩下快死掉的脆弱。
云岫的呼吸停住了。
她瞬间明白了。
那辛辣的苦味,是毒。
同心契让她尝到了味道,而他,作为契约的另一方,则实实在在承受了毒素的伤害!
他敲响警世钟,用的不只是佛力,还有他自己的心头血。
是他用半条命,换了她一条命。
“主子?”
墨尘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看到屋里的情景,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惊讶。很快,那点惊讶就变成了一股冰冷的杀机。
“他……快不行了。”墨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主子,这是最好的机会。只要……”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只要上前一步,轻轻一下,这个囚禁主子、让主子受尽委屈的罪魁祸首,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所有的恩怨,都将了结。
云岫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那,看着地上那个快要死的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杀了玄寂。
一个念头疯狂的在她脑中叫喊。
杀了他,她就自由了。再也没有人能用那种病态的占有欲关着她,再也没有人能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让她无处可藏。
她可以拿着这个功劳去找太子萧彻,换取她想要的权势和地位。
她可以彻底摆脱龙脉之匙这个可悲的身份,从此想去哪就去哪。
这是最正确的选择,也是最理智的选择。
她的手,缓缓的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柄她用来防身的锋利匕首。
冰冷的触感传来,让她的思路更加清晰。
一步,两步……
她缓缓的,走向那个毫无防备的男人。
她甚至能清晰的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剧烈的心跳声。
可是,当她终于走到玄寂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因为痛苦而皱紧眉头的脸时,她的手,却怎么也拔不出那把匕首。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闪过一幕幕画面。
镇魔塔中,他用自己的血,强行和她结下血契的霸道。
戒律堂内,他亲手挥下戒尺,又在她唇上留下血腥烙印的疯狂。
寒冰窟里,他被她激怒后,那充满占有欲的、野兽般的啃咬。
……
恨意涌了上来。
可紧接着,又是另一幅画面——
是那一声响彻天际的钟鸣。
是他隔着千里,替她尝毒的感同身受。
是此刻,他为了救她而快要死去的脆弱模样。
“云岫……”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男人,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又痛苦的低语。
他叫着她的名字,声音绝望又无助。
云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传来。
她发现,她竟然下不了手。
她恨他入骨,却又不愿他就这么轻易的死去。
她还没有报复他,还没让他为自己做的一切付出代价,还没让他亲眼看着,她这只被他囚禁的鸟,是怎么挣脱牢笼,飞上高枝,成为他再也够不到的存在。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这么便宜的死在她的面前。
“玄寂,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云岫缓缓的,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
她蹲下身,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鼻子。
气息很弱,但还活着。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了。”
她对着昏迷的他,用一种冰冷的、宣示主权的语气,轻声说道。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