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噜的响。马车里很窄,两人膝盖时不时撞在一起。云岫靠着软垫,鼻子里满是血腥味,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对面那个和尚的。
玄寂闭着眼,手里的新佛珠转的很慢,指尖偶尔会碰到自己沾血的白衣。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混着血腥味的空气,闷的让人喘不过气。
护国寺到了。
这一路不算顺畅,但没人阻拦。裴昭的亲卫守在宫门口,算是云岫最后的退路。
玄寂先下了车,没让等候的小沙弥扶,直接转身朝车厢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掌心却是一片刺目的红——是之前强行施法震裂虎口留下的伤。
云岫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瞬,把自己满是干涸血迹的手搭了上去。
十指交握。
掌心传来的体温有些凉。玄寂稍一用力,便将她带下了车。两人并肩往里走,穿过大雄宝殿,绕过长廊,进了一间偏僻的禅房。
房门一关,外面的喧闹就被隔绝了。
屋里点着檀香,却压不住两人身上的血腥味。那尊金身佛像端坐在供桌上,依旧笑着看人间。云岫瞥了佛像一眼,觉得自己这副样子站在佛前,实在大不敬。
“坐。”玄寂指了指蒲团。
云岫没动。她站在原地,视线落在玄寂的胸口,那里的僧袍颜色比别处更深,是他之前为维系同心契吐的心头血。
“为什么?”她问。
这一句没头没尾,但玄
寂听懂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伤药和干净的纱布,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这个姿势让他比云岫矮了一截,只能仰头看她。
“把手伸出来。”玄寂没有回答,伸手去拉她的左袖。
衣袖早被血浸透,干巴巴的粘在皮肉上,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云岫下意识的缩了一下手。
玄寂动作一顿。
“疼?”他问。
“废话。”云岫冷笑,“你不是也能感觉到吗?”
同心契虽然断了,但感觉的残留还在。玄寂垂下眼,拿剪刀小心的剪开她的衣袖。布料剥离伤口时,他的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指尖也跟着绷紧。
“是很疼。”他低声说,指尖控制不住的轻颤。
药粉撒在翻卷的皮肉上,激起一阵钻心的刺痛。云岫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死死的盯着玄寂的发顶。
“我不疼。”云岫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杀人的时候,我不觉得疼。那一刀捅进那个死士心窝的时候,我甚至觉得……痛快。”
玄寂的手指顿住。
“我知道。”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也听不出起伏,“我感觉到了。”
那股杀人的快感,和想毁掉一切的念头,都顺着佛珠传了过来。
他在禅房里打坐,脑子里却全是杀人的画面。经文一个字也念不下去,木鱼声也敲不响,眼前只有一片血红。
“那你还敢把命绑在我身上?”云岫猛的抽回手,纱布还没打结,松垮垮的垂下来。她俯下身,一把揪住玄寂的衣领,逼他看向自己。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玄寂,你看清楚了。”云岫指着自己溅了血点的脸,笑的有些瘆人,“我不是什么信女,也没想过立地成佛。我满手是血,心也是黑的。我在皇宫里杀人,脑子里只想把那帮人全都送下地狱。”
“我是个疯子。”她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撞在供桌上,震的香炉灰往下掉,“你是个圣僧,这身袈裟虽然脏了,洗洗还能穿。但我脏了,就是脏了。”
她指着门口:“趁早滚。别让我把你拉进烂泥里。”
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玄寂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许久没动。
他看着云岫。
他看着云岫充血的眼睛,和她紧绷到微微发抖的肩膀。她看着凶,可玄寂却从她眼底看出了求救的意思。
这就是她的真面目吗?
他看到的只有恐惧。
他知道她在怕。怕他嫌弃,怕他后悔,更怕他变回那个一尘不染的佛子,用看罪人的眼光看她。
玄寂撑着膝盖,慢慢的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向云岫。
云岫想退,但身后就是供桌,退无可退。她只能硬着头皮,死死瞪着他。
“你聋了吗?我让你……”
剩下的话被堵了回去。
玄寂抓住了她的右手——那只戴着紫檀佛珠,刚松开他衣领的手。他抓得很紧,力道大的出奇。
接着,他把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那个位置,有一颗心脏正在用力的跳动。一下,两下,重的像是要撞破胸膛。
“感觉到了吗?”玄寂问。
云岫想把手抽回来,但这和尚看着瘦,力气却大的吓人。掌心下是一层薄薄的肌肉,和滚烫的温度。
“这就是我的心魔。”玄寂的声音低沉,带着胸腔的共鸣。
他上前一步,逼的云岫不得不仰起头。
“你问我还愿不愿意做你的刀。云岫,你错了。”
玄寂低下头,视线在她染血的脸上扫过,最后对上她有些茫然的眼神。
“在今天之前,我以为只要念够了经,敲够了钟,就能压下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以为那都是魔障和罪孽。”
他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
“直到今天,那串佛珠把你的杀意传给我。我坐在蒲团上,没有感觉到厌恶和恐惧。”
“是庆幸。”
玄寂松开她的手,转而捧住了她的脸。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干涸的血迹,粗糙的指腹划过皮肤,让她微微一颤。
“我庆幸那把刀是在你手里,没插在你身上。也庆幸还能感觉到你的愤怒,因为那说明你还活着。”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不信佛了。”
玄寂看着她,继续说:“我明白了我的心魔是什么。”
“它只是在那个瞬间,因为恐惧失去你,而发出的一声嘶吼。”
云岫愣住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里面往日的清冷和淡漠消失不见,只剩下两团燃烧的火。火光里,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明明浑身是血,这么狼狈,可在他眼睛里,却好像很干净。
“你……”云岫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发干,“你不怕下地狱?”
“地狱?”
玄寂笑了,这次的笑意到了眼底。
“只要你在,十八层地狱,也是极乐。”
他松开一只手,指了指身后那尊金身佛像。
“以前我是替它守着这人间。”
“但它没能护住你。在那座皇宫里,它甚至不如一把刀管用。”
“所以,从今往后,没有佛,也没有魔。我只是你的玄寂。”
他微微俯身。
温热的唇,轻轻的落在了云岫的额头上。
这个吻很轻,却像一个滚烫的烙印,要在这具满是伤痕的身体上,留下只属于他的印记。
云岫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这个吻落下,她一直紧绷的身体忽然就松懈下来。
“你若要这天下太平,我便为你诵经祈福,做个吃斋念佛的圣僧。”
玄寂的嘴唇移到她耳边,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她耳朵里。
“你若要这血海滔天,想杀谁,想毁了谁……”
他顿了一下,那只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握住了她腰间还沾着血的匕首。
“我便为你拿起屠刀,做个十恶不赦的魔头。”
“云施主,这一辈子,贫僧破戒了。”
云岫闭上眼,双手环抱住他瘦削的背脊,指尖陷进了他的僧袍。
窗外,暮鼓声响。
这一声鼓,惊起了林中宿鸟。
这一吻,再无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