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萧皇后哪怕被刀抵着喉管,干枯的脸上依旧没有半点惧色。
她反而向前逼近了一寸,脖颈上的皮肤被刃口割破,血线流下,浸入凤袍领口。
“云岫,你抬头看看。”萧皇后声音嘶哑,“这坤宁宫的瓦片上,藏着多少张弓?”
云岫没动。
但脑海里那个低沉的声音,已经替她看到了殿外的一切。
【屋顶,十二人,强弩。】
【殿外,御林军三百,正在集结。】
玄寂的声音有些发颤,每一次传音,都在消耗他的命数。
云岫握刀的手很稳,手腕上的紫檀佛珠滚烫如烙铁。
“我赌你的弓箭手不敢放箭。”云岫贴在萧皇后耳边,轻声说道,“毕竟大雍的国母还在我手里。”
“你错了。”
萧皇后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本宫今日若是死了,那就是殉国。哪怕把这坤宁宫射穿,只要能拉着你陪葬,也值了。”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放箭!”萧皇后突然尖叫,声音凄厉。
云岫瞳孔一缩。
这疯婆子真的不要命了。
【左转,踢翻案桌,躲。】
玄寂的指令快得几乎与萧皇后的声音重叠。
云岫没有任何迟疑,拽着萧皇后猛地向左一扑,同时一脚踹翻了沉重的紫檀木案。
“笃笃笃——”
密集的弩箭瞬间穿透了窗纸,钉在案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若是慢了半息,她身上早就多了好几个血窟窿。
与此同时,皇宫北门。
两道黑影紧贴在宫墙上。
墨尘和秦桑一身夜行衣,屏住了呼吸。
就在刚才,他们的脑海里同时也响起了一个声音。
【乾位哨塔,两人,背身。】
【坤位巡逻,空隙三息。】
那是玄寂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这个和尚用了什么邪门法子,但墨尘和秦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与杀意。
这简直是开了天眼。
既然有人把路铺到了脚下,那如果不把这皇宫搅个天翻地覆,未免太不给面子。
“动手。”
墨尘身形一闪,手中短刃划出一道残影。哨塔上的两名禁军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软软的倒了下去。
秦桑紧随其后,袖中飞出数枚淬毒的透骨钉,精准的收割着暗哨的性命。
这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而在宫墙之外,更大的动静正在逼近。
大地在震颤。
那是马蹄铁踏碎青石板的声音。
裴昭一身重甲,手持长枪,身后跟着三百名煞气腾腾的亲卫。
他们没有打火把。
但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腥气,在黑夜里格外刺鼻。
“站住!此乃皇宫禁地,擅闯者死!”
守门的禁军统领拔刀怒喝,双腿却在打颤。
裴昭勒马,战马喷出一口粗气。
“滚。”
只有一个字。
“裴将军,若是没有圣旨……”
“噗!”
统领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寒光闪过。裴昭手中的长枪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人挑飞三丈,钉在了朱红的宫门上。
“这就是圣旨。”
裴昭抽出腰间佩刀,指向那扇紧闭的宫门。
“撞开。”
三百亲卫齐声怒吼,用身体狠狠撞向了宫门。
……
坤宁宫内。
箭雨停了。
因为大门正在被猛烈撞击。
“轰!轰!”
每一次撞击,都让萧皇后的心口一颤。
她披头散发的趴在地上,难以置信的看着那扇不断晃动的大门。
这京城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不要命?
云岫躲在案桌后,大口喘息。她身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手腕上的佛珠已经烫得惊人,那是玄寂在透支力量护着她。
“秃驴……”她低骂了一声,“别死啊。”
【死不了。】
那声音更虚弱了,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有人来接你了。】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巨响。
坤宁宫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
阳光顺着破开的门洞涌入,照亮了殿内的修罗场。
烟尘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踏入。
裴昭铠甲上全是血,发冠也歪了,看起来很是狼狈,眼神却凶悍的吓人。
他手里提着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
而在他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
是萧鸾。
她原本被拦在宫外,听到里面的动静急得直哭,此时见门开了,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裴昭!”
萧鸾一眼就看到了满地的尸体,吓得小脸煞白,直接扑进了裴昭怀里。
裴昭单手搂住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满是铁锈味的护心镜上,不让她看这血腥的一幕。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尸骸,看向角落里的云岫。
以及那个瘫坐在地上的皇后。
“云掌柜。”
裴昭声音很沉,像是裹着砂砾,“还能走吗?”
云岫扶着案桌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血,露出一口白牙。
“死不了。”
裴昭点头。
他松开萧鸾,将她和云岫一并护在身后,高大的身躯将她们挡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看向萧皇后。
萧皇后看着这满殿的死人,看着闯宫的裴昭,看着毫发无伤的云岫,突然大笑起来。
“好……好啊……”
“一个是镇国将军,一个是当朝公主,一个是商贾贱民。”
“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本宫一个孤家寡人?”
裴昭没有理会她的疯言疯语。
他只是提起刀,指着萧皇后的鼻子,一字一顿。
“臣,救驾来迟。”
“但这宫里的刺客,臣已经杀干净了。”
“至于娘娘……”
裴昭冷笑一声,手中的刀锋逼近萧皇后的脸。
“您受惊了,还是早点歇着吧。”
这哪里是请安。
这分明是逼宫。
云岫站在裴昭身后,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串渐渐冷却的紫檀佛珠。
赢了。
这一次,是真的赢了。
不管是在这深宫里杀出一条血路的裴昭,还是那个在护国寺里吐血也要给她开天眼的玄寂。
这帮人,都他娘的是疯子。
但也正是这群疯子,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天,捅了个窟窿。
云岫握住那串佛珠,指腹轻轻摩挲过每一颗珠子。
“玄寂。”
她在心里默念。
这一次,没有声音回应。
只有那串珠子上残留的余温,顺着脉搏,流进了她的心里。
……
半个时辰后。
一场宫变,就此平息。
对外宣称,是有流寇混入宫中行刺,已被裴将军就地正法。
至于皇后娘娘,因受惊过度,突发癔症,被皇帝下旨幽禁坤宁宫,非死不得出。
宫道上。
云岫拒绝了裴昭派软轿送她的提议。
她拖着伤腿,一步步往宫外走。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走出宫门。
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老地方。
车帘掀开。
玄寂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一身僧袍上还沾着点点血迹,那是他强行施法留下的痕迹。
他手里捻着一串新的佛珠,神色淡漠。
云岫停下脚步,看着他。
两人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对视。
许久。
云岫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圣僧,杀戒破了,这佛,还修吗?”
玄寂看着她满身的血污,手指微动。
“修。”
他轻声说道。
“修罗道的佛,也是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