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乱葬岗,多了几十具新尸体。
玄寂一身白衣,站在血泊外,静静的念了一遍往生咒。
云岫收起还在滴血的匕首,喘着粗气,看着这个在尸体堆里也能装成活菩萨的男人。
“假惺惺。”
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玄寂没理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半块刻着萧字的令牌,手指一用力,令牌就捏成了粉末。
“萧家没牌了。”他说得很轻。
确实没牌了。
三天后,萧远山在狱中自杀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萧家彻底倒台。
云岫坐在云记盐铺的二楼,听着街上的人议论纷纷。不到半个月,曾经那么威风的萧家就这么倒了。
她听着这些,没什么反应。
最大的那条鱼,还在宫里。
“皇后娘娘宣云掌柜入宫觐见——”
太监尖细的嗓子在楼下响起,打破了早上的安静。
云岫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终于来了。
萧家一倒,那位皇后娘娘果然坐不住了。
这摆明了就是鸿门宴。
去不去,都是个死。
云岫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准备下楼接旨。
她刚一转身,一道白影就挡在了楼梯口。
是玄寂,他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非去不可?”
“她在宫里设了局,我去了就是送死。”云岫绕过他,脚下没停,“但我不去,怎么送她去见她那个死鬼爹?”
玄寂伸手,一把拦住了她。
他的手很凉,隔着衣服抓住了云岫的手腕。
他没说话,当着云岫的面,摘下了手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紫檀佛珠。
这串珠子跟了他二十年,盘得油光发亮,透着一股檀香。
“戴上。”
口气不容拒绝。
云岫皱眉,想甩开他的手:“我不信佛,也不要你的菩萨保佑。”
“这不是保佑。”
玄寂没松手,直接把佛珠套进了她的手腕。
珠子有点大,松松垮垮的挂在她手上,显得那截手腕更白了。
“这是锁链。”
玄寂盯着那串珠子,声音低的吓人。
“贫僧在上面附了一缕魂念,是同心契的另一种用法。”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云岫,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痛,我也会痛。”
“你死,我就会死。”
云岫猛的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疯了?
把自己的命绑在她身上?
“玄寂,你……”
“别误会。”玄寂松开手,退后一步,“贫僧只是不想唯一的筹码,就这么折在宫里。这串珠子能让我知道你还活没活着。”
云岫摸了摸手腕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佛珠,指尖顿了一下。
嘴硬的秃驴。
她勾起嘴角,转身下了楼。
“放心,那个疯婆子想要我的命,还不够格。”
皇宫,坤宁宫。
这里没了往日的气派,空气里都是浓浓的药味,还混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大殿门窗紧闭,里面又黑又闷,透不进一丝光。
萧皇后穿着一身凤袍,坐在凤座上。
才半个月不见,她就好像老了十岁,两颊都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脸上的粉再厚也盖不住那股死气。
“民女云岫,叩见皇后娘娘。”
云岫站在大殿中间,腰杆挺的笔直。
萧皇后死死盯着云岫那张年轻的脸。
就是这张脸,毁了萧家,害死了她爹,也断送了她半辈子的富贵。
“好,好个云岫。”
萧皇后笑了一声,声音尖的刺耳。
“本宫真是小瞧了你。还以为能随便拿捏,没想到这么会咬人。”
云岫也笑了笑:“娘娘说笑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被逼上绝路的人。”
“绝路?”
萧皇后猛的站起来,头上的凤冠晃的厉害。
“你把萧家逼上绝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她拍了拍手。
一个宫女端着个托盘走上来,托盘里放着一只金杯,杯里的酒绿油油的,闻着挺香。
“这是陛下赏的‘醉生梦死’。”
萧皇后一步步走下台阶,端起那杯酒,递到云岫面前。
“喝了它。本宫留你个全尸。”
云岫看着那杯酒,没接。
“如果我不喝呢?”
“不喝?”萧皇后脸上的笑一下子拧巴起来,“这里是坤宁宫!本宫要你死,有的是死法。来人!”
她话音一落,大殿四周的帘子突然被扯开,二十个黑衣死士持刀现身。
大门“轰”的一声关上了。
大殿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刀刃上闪着冷光。
“杀了她,把她剁成肉泥!”
萧皇后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死士们一拥而上。
云岫早料到了这个场面,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锵!”
云岫袖子里的匕首滑了出来,挡住劈过来的长刀。
火星子乱溅。
她身形灵活,在死士的包围中闪躲周旋。
但这里毕竟是皇宫,这些死士又是萧皇后最后的牌,个个都是高手。她一个人,很快就有点撑不住了。
“嗤——”
一个死士找到机会,一刀划过云岫的左臂。
袖子破了,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手腕上的紫檀佛珠。
左臂一阵剧痛,云岫却咬紧牙关,哼都没哼一声,反手一刀捅进了对方的喉咙。
血溅了她一脸。
她没空去擦,因为更多的刀已经劈到了眼前。
要死在这里了吗?
云岫握紧匕首,死死盯着眼前的敌人。就这么死了?
就在这时。
手腕上的紫檀佛珠突然变得滚烫。
一股热流,顺着手腕,一下子冲进了她脑子里。
城外,护国寺。
禅房里,檀香烧着。
玄寂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坐。
突然。
“啪”的一声。
他面前的木鱼平白无故裂开了一道缝。
下一秒。
玄寂左臂上雪白的僧袍,也凭空裂开一个口子,血渗了出来。
伤口的位置和深浅,跟宫里云岫身上的那道刀伤,一模一样。
玄寂猛的睁开眼,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没看自己的伤口。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
“找死。”
他低声骂了一句。
那是他的女人。
那是他的命。
谁敢动她?
玄寂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他强行唤醒了体内沉睡多年的镇脉者力量。
这是违背天道的禁术,用自己的身体做媒介,强行共享两个人的感觉。
“云岫。”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
坤宁宫。
云岫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她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动作开始变慢,呼吸也乱了。
面前,是十几把还在滴血的刀。
萧皇后站在远处笑着,声音尖利:“杀!给我杀!把她的脸给本宫划烂!”
死士们举起了刀。
就在这一瞬间,周围的一切忽然慢了下来。
她能清楚的看到每个死士冲来的姿势,他们挥刀的动作,甚至空气里漂浮的灰尘。
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低头。左三。刺。】
是玄寂!
云岫来不及想,身体已经自己动了。
她猛的低头,一把刀贴着头皮削过去,砍断了几根头发。
接着,她往左跨出三步,手里的匕首想也不想就往前一送。
“噗嗤!”
一个正要偷袭的死士,直直撞在了她的刀尖上,心脏被捅穿了。
那死士瞪大眼,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右转。蹲下。横扫。】
那个声音又响了。声音很冷静,也很准确,不带一点感情,却让人莫名的安心。
云岫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受控制,好像有另一股力量在操纵着她。
她的每一次出刀和闪避,都精准的不像话。
“怎么可能?!”
萧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那个快要撑不住的女人,突然像换了个人,身法诡异,出刀又快又狠。
那些训练有素的死士,在她面前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地上就躺满了尸体。
只剩下最后一个死士头领,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这女人是鬼吗?她明明没回头,怎么能躲开背后的偷袭?她眼睛都睁不开了,怎么还能一刀封喉?
云岫站在尸体堆里。
她微微喘气,手上的紫檀佛珠被血泡透了,红的发黑。
脑子里,玄寂的声音有点虚弱,但透着一股狠劲。
【还有一个。乾位。杀了他。】
云岫猛的抬头。
那双被血染红的眼睛里,好像映着一个影子。那是玄寂,正借着她的眼睛,看着这里。
她动了。
身形快到极致。
死士头领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就觉得脖子一凉。
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咚。”
头掉在了地上。
大殿里一片死寂。
只有萧皇后粗重的喘气声。
云岫一步步走向凤座,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血脚印。
她走到已经瘫在地上的萧皇后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
匕首抵在了萧皇后的脖子上。
“看来,这一局,是我赢了。”
此时此刻。
护国寺内。
玄寂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经书。
他脸色惨白,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却笑了起来。
他看着虚空中只有他能看见的画面,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却还站着的女人。
手指抹去嘴角的血迹。
“干的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