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那个字说出口,很干脆。
萧成捂着流血的手腕,脸色发白。他在京城横行二十年,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他想放狠话,想叫嚣要让这两人没好下场,可那个红衣女人的气势太足,他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连滚带爬的冲出了云记盐铺。
直到跑出那条街,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才退去一些。萧成喘着粗气,恶狠狠的回头盯着那块招牌。
等着。
明日早朝,一定要让父亲在皇帝面前参一本,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抓起来。
……
第二天,金銮殿。
殿内气氛有些压抑。
几十本弹劾奏折堆在御案上,说的都是云记盐铺,指控他们聚众闹事,打了官眷,还扰乱了市场。
带头的,正是皇后的亲爹,当朝国舅萧远山。
“陛下。”萧远山跪在大殿中央,声音发抖,“那云记商铺无法无天,不但私自卖盐,还纵容刁民打伤了我的儿子。这种行为如果不严惩,朝廷的脸面往哪放?国法何在?”
他身后,萧党的一众官员立刻跟着喊。
“臣附议,必须查封云记,严惩凶手。”
“那盐价那么低,肯定有问题。”
御座之上,萧彻握着扶手,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他看着台下这群大臣,眼神冰冷。明明是萧家垄断盐市,欺负百姓,现在反倒装起受害者了?
可他没有证据。
云记的盐来路不明,确实是个把柄。如果萧家咬死这一点,云岫必死无疑。
萧彻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了左侧首位的玄寂身上。
玄寂今天换回了一身白色僧袍,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睛,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这老狐狸,关键时候装死?
就在萧远山准备逼着皇帝下令抓人时,一直站在武将队列里的裴昭,忽然动了。
甲胄碰撞,发出声响。
裴昭大步走到殿前,单膝跪下。
“臣,有事要奏。”
满朝文武都愣了一下。
裴昭是大雍的镇国将军,手握三十万重兵。但他这人很闷,除了打仗的事,从不掺和朝堂上的争斗。今天这是怎么了?
萧远山皱起眉头,感觉有点不对劲。“裴将军,这是政务,你一个武将插什么嘴?”
裴昭没理他。
他抬起头,那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臣要告萧家,豢养死士,刺杀当朝公主。”
这句话,让整个金銮殿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懵了。
刺杀公主?哪个公主?
萧远山被气得身体发抖:“裴昭,你胡说。你说我萧家刺杀公主,证据呢?”
裴昭站起身,一言不发,抬手开始解身上的铠甲。
他解下护腕,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接着,胸甲也落了地。
朝堂上一片哗然。在金銮殿上脱掉铠甲,这是大不敬。
“裴昭,你疯了?”萧远山指着他大骂。
裴昭像是没听见。他脱下最后一件内衬,露出了上身。那是一具布满旧伤的身体。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左臂上一道新伤。
皮肉翻卷,能看到骨头,伤口还没完全结痂,还在往外渗血。
裴昭指着那道伤口,声音很沉。
“这道伤,是五天前留下的。”
他转过身,一步步的朝着萧远山走过去。
“那天晚上,我护送永安公主回京,在城外十里坡遇到埋伏。三十个死士,招招要命,用的都是一种……”
裴昭比划了一个奇怪的弧度。
“鬼牙斩。”
萧远山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鬼牙斩。
那是萧家私下养的影卫才懂的刀法,刀刃带倒钩,能直接从人身上撕下一块肉,阴毒无比。这是萧家的秘密,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裴昭看着萧远山煞白的脸,继续说:“我打了十年仗,什么伤没见过。但这种伤口,我只在当年跟着先帝剿灭叛乱时,在萧国舅你的亲卫刀下见过。”
大殿里一片死寂。
奏折能伪造,证人能收买,可裴昭身上的伤做不了假。这是铁证。
裴昭是为大雍出生入死的大将军,从不说谎。他用自己的血肉做证据,谁敢质疑?
“你……你……”萧远山指着裴昭,手指哆嗦的说不出话。他想辩解,想说是裴昭用的苦肉计,可对上裴昭那双坦荡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裴昭没看他。
他转身面向御座,重重磕了一个头。
“陛下。那一刀本来是砍向永安公主的。如果不是我用手臂去挡,公主已经出事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轻响。
是永安公主萧鸾。
她今天本来是来旁听的,想求皇兄放过一个被萧家刁难的宫人。此刻,她捂着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那天晚上太黑,太乱。
她只记得裴昭把她护在怀里,那坚硬的铠甲硌的她生疼。她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问他是不是受伤了。
这个傻子。
这个平时跟她说句话都会脸红的傻子,当时只是闷声说了一句:“是贼人的血,我没事。”
没事个屁。
那么深的伤口,就在骨头上,怎么可能没事?
他是为了不让她担心,为了护着她的名声,硬生生忍了五天,直到今天才在朝堂上揭开这道伤疤。
他这么做,只是想为她讨一个公道。
屏风后,萧鸾看着那个赤着上身跪在大殿中央的男人,第一次觉得,那满身的伤疤比任何好看的衣服都要顺眼。
御座上,萧彻猛然站起。
机会来了。
这一下,萧家豢养死士,谋害皇室的罪名,再也无法抵赖。
“好,好一个萧家。”
萧彻抓起案上的奏折,狠狠的砸在萧远山脸上。
“豢养死士,刺杀公主。萧远山,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萧远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陛下,冤枉啊。那是……那是……”
“那是流寇?还是又是云记的阴谋?”玄寂开了口。
他声音不大,却让萧远山打了个冷颤。
“国舅爷,流寇可不会鬼牙斩。至于云记……裴昭将军这伤是五天前受的,那时候云记还没开张呢。”
玄寂这几句话,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萧远山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他知道,完了。
这一局,萧家输了,就输在裴昭这个莽夫身上。
谁能想到,裴昭这把刀,竟然也有捅破天的一天?
“传朕旨意。”
萧彻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透着一股压抑许久的快意。
“萧家涉嫌谋逆,立刻查封萧府,所有相关人员下狱候审。大理寺卿,给朕彻底的查。朕倒要看看,这京城底下,还藏着多少鬼。”
“吾皇万岁。”
群臣跪拜。
裴昭依旧跪得笔直。他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很疼。
但这伤能换来萧家倒台,能换来她以后的安稳,值了。
……
退朝后。
宫道上。
玄寂慢悠悠的走着,路过正在穿铠甲的裴昭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裴将军真是好算计。”玄寂手里捻着佛珠,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一刀,要是再深半分,你这只手就废了。”
裴昭系好护腕的动作顿了顿,随后抬起头,看着这个深不可测的帝师,语气很硬。
“只要她没事,废了就废了。”
说完,裴昭看都没看玄寂一眼,大步朝着后宫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人在等他。
玄寂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的摩挲着佛珠。
真蠢。
也真让人……
这种为了一个人连命都可以不要的蠢事,他以前也做过吗?
或许吧。
在那个很冷的山洞里,那个女人把体温传给他的瞬间。
玄寂自嘲的笑了笑,转身出宫。
宫门外,一辆马车停在角落。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
云岫看着走出来的玄寂,挑了挑眉。“成了?”
玄寂上了马车,坐在她对面,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萧家倒了。裴昭这一刀,可比你放的那把火狠多了。”
云岫并不意外。
“直肠子的人,要么不动,一动就是杀招。”她递给玄寂一杯茶。“既然萧家倒了,那下一步,就是分肉了。”
萧家倒下,肯定有人要吃饱。
这块肥肉,她云岫要吃那口最大的。
“施主胃口真大。”玄寂接过茶,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水。“不过,萧家虽然倒了,但有些人还没死。萧远山在牢里未必会招,那几万石私盐的下落,还是个谜。”
云岫冷笑一声。
“他不招,我帮他招。”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拍在小桌上。
“这是昨晚有人塞进云记门缝里的。”
玄寂拿起纸条,扫了一眼。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潦草,透着一股慌乱。
【城西,乱葬岗。】
“萧家这是要把剩下的盐藏进死人堆里?”云岫眼中一亮,“圣僧,看来今晚,我们又得去挖坟了。”
玄寂看着她那张写满野心的脸,突然觉得手里的茶有点烫。
挖坟?
亏她想得出来。
“施主,”玄寂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看着她,“贫僧是出家人,这种事……”
“五五分。”云岫打断他。
玄寂立马坐直了身子,双手合十。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那些盐能救百姓,贫僧就算下地狱,也认了。”
云岫翻了个白眼。
虚伪。
马车启动,朝着城西的乱葬岗驶去。
夜色渐浓,笼罩了整个京城。
乱葬岗上,鬼火飘动。
几只野狗在啃着不知是谁的尸骨。
云岫和玄寂下了马车,刚踏入这片死地,周围的空气突然不对了。
太安静了。
连虫子叫的声音都没有。
云岫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趴下。”
嗖——
一支冷箭擦着她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枯树上,箭尾还在抖动。
黑暗中,亮起无数双眼睛。
那是一群蒙面持刀的杀手。
“萧家的余孽。”玄寂一把拉过云岫护在身后,声音也沉了下去,“看来,今晚这坟,是给我们自己挖的。”
杀手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云岫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背靠着玄寂的后背。
“玄寂,”她咬着牙,“你答应过要保护我。你要是敢死在我前头,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玄寂一掌拍飞一个冲上来的杀手,染血的僧袍在夜风中飞扬。
他回头,看了云岫一眼,笑了。
“放心。贫僧这条命是你的,阎王爷也收不走。”
话音一落,两人背靠着背,迎上了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