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光线透进了山洞。
怀里僵硬的身体动了动。
云岫猛然睁眼,浑身肌肉下意识的绷紧。
她低下头。
玄寂醒了。
玄寂那双平时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这会儿有些浑浊,死死盯着云岫横在他胸前的手臂。
两人挨得很近,彼此的心跳和体温都一清二楚。
玄寂没推开她,也没露出杀气,就这么安静的靠在她怀里,收起了平时的攻击性。
“施主,”
他开了口,嗓音沙哑的厉害。
“贫僧的身子,还暖和吗?”
云岫身体一僵,猛的抽回手,一把将他推开。
“砰”的一声。
玄寂狠狠撞在石壁上,后背的伤口被扯开,疼的他脸皮都在抽动。
但他反而低低的笑了起来。
云岫面无表情的整理了下凌乱的里衣,抓起破烂的外袍裹在身上。
“还没死,看来昨晚我应该直接补上那一石头。”
玄寂吃力的撑起身体,靠着石壁喘气。
“你没动手。”
他盯着云岫,语气笃定。
“因为你发现我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云岫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俯视着这个满身血污的男人。
“你说得对。”
云岫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玄寂尖削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玄寂,你的命是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现在,它是我的筹码。”
玄寂被迫仰着头,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想要什么?”
“我要萧家。”
云岫手上的力道加重,指甲嵌进了他的皮肉。
“我要萧家把这些年吞下去的民脂民膏,连本带利的吐出来。第一刀,就从他们的盐运开始。”
大雍朝的盐引,十有八九都握在皇后娘家萧家的手里。那不止是萧家的钱袋子,更是他们的命根子。
玄寂盯着她的脸,片刻后,扯开苍白的嘴唇。
“成交。”
……
半个月后,京城。
一张针对萧家的大网已经悄悄张开。
勤政殿内。
小皇帝萧彻在殿内来回踱步,龙袍的下摆跟着他的步子烦乱的摆动。
近来京中流言四起,都说将有天罚降世,弄得人心惶惶。
“帝师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大殿的沉闷。
玄寂一身雪白僧袍,手持佛珠,慢慢的走进大殿。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看着就像大病初愈,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微臣叩见陛下。”
萧彻赶忙上前扶起他。
“帝师快快请起!朕正为此事头疼,那天罚之说……”
玄寂双手合十,神情悲悯。
“陛下,贫僧夜观天象,紫微星暗淡,确实有怨气冲撞龙脉。”
萧彻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那该如何是好?”
玄寂微微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怨气源于民生,民生之苦,首在食盐。”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盐价居高不下,百姓食不果腹,怨气自然会惊动上天。若想平息天怒,只能……降低盐价,安抚民心。”
萧彻愣住了。
盐务一向是母后娘家萧家的地盘,他从不敢轻易触碰。
“这……”
“陛下。”
玄寂上前一步,声音虽轻,却字字诛心。
“是萧家的富贵重要,还是陛下您的大雍江山重要?”
萧彻浑身一震。
他看着玄寂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终于咬了咬牙。
“传朕旨意!彻查盐务,平抑盐价!”
……
京郊,通州码头。
夜色深沉。
这里是萧家一处重要的私盐转运点,数万石私盐堆积如山,只等运往各地,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火把将码头照得通明,守卫往来巡逻,戒备森严。
黑暗中,一道黑影从屋顶上悄然掠过。
秦桑一身夜行衣,只露出一双眼。
她身后,跟着数十名身手矫健的死士——血玫瑰。
“主子有令。”
秦桑压低声音,手里把玩着一只火折子。
“今晚这里,片瓦不留。”
“是!”
死士们立刻分散,悄无声息的潜入了码头各处。
“噗!噗!”
几声微不可闻的闷响。
了望塔上的守卫还没来得及出声,喉咙就被利刃划开,软软的倒了下去。
秦桑动作轻盈的落在最大的仓库顶上。
她掀开一片瓦,将一桶备好的桐油尽数倒了下去。
随即,手中的火折子划过一道弧线,被她随手扔下。
“轰——”
火舌猛的蹿起,吞噬了整个仓库。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啊!”
叫喊声、奔跑声混杂在一起,码头彻底乱了。
萧家的护卫们想去提水,却发现水井不知何时被堵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蔓延,急得团团转。
秦桑站在高处,面无表情的看着下方的火海。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若隐若现。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天一早,京城西市。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萧记盐铺还没开门,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百姓们攥着手心里的铜板,脖子都伸长了,眼巴巴的等着买那贵得离谱的官盐。
突然,对面的铺子“哗啦”一声打开了门板。
一阵敲锣打鼓声响起。
“开业大吉!云记盐铺,今日新盐上市!”
伙计扯着嗓子大喊。
“上好的精盐,只要三十文一斗!三十文一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三十文?
要知道,萧记的盐可要卖一百文!
“骗人的吧?”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盐?”
有人怀疑,有人还在观望。
直到第一个胆大的大娘买了盐出来,捧着那雪白细腻的盐巴,手都在发抖。
“是真的!比萧记的盐还要白!还要细!”
轰的一声,人群一下子涌了上去。
原本在萧记门口排的长队瞬间散了,全都涌向对面的云记。
“给我来一斗!”
“我要两斗!”
“别挤!都别挤!”
云记铺子的二楼。
云岫坐在窗边,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的刮着茶沫。
楼下鼎沸的人声传上来,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包厢的门被推开。
玄寂走了进来,顺手关上门。
他脱下了僧袍,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看着像个富家公子。
“那把火,烧的不错。”
他在云岫对面坐下,自顾自的倒了杯茶。
“萧家在通州的存货烧了个精光。现在市面上的低价盐,基本都在你手里。”
云岫抿了口茶,放下茶盏。
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这才哪到哪。”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
楼下,萧记的掌柜正带着几个伙计,试图驱赶涌向云记的人群,反被买盐的百姓推来搡去,狼狈不堪。
“这一局,我不仅要断他们的财路,还要诛他们的心。”
云岫回头,看向玄寂。
“帝师大人,宫里那边情况如何?”
“圣旨已经下了。”
玄寂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神色平静。
“萧家私藏盐引,哄抬物价,以致天怒人怨。陛下大怒,已下令让萧国舅闭门思过,并罚银十万两充入国库。”
“这只是利息。”云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走到玄寂面前,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玄寂,看来我们配合得还不错。”
玄寂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红唇上。
“那是自然。”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云岫衣领上沾染的一点茶渍。
“毕竟,贫僧这条命,现在可是施主的。”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更激烈的骚动。
“让开!全都让开!”
一队萧家家丁冲进人群,手里提着棍棒,见人就打。
“谁敢在云记买盐,就是跟我们萧家过不去!给我砸!把这破店给我砸了!”
领头的正是萧家那个不学无术的二公子,萧成。
百姓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云岫眯起了眼。
“找死。”
她转身就要下楼。
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拉住。
“慢着。”
玄寂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耀武扬威的萧成。
“这种脏活,何须施主亲自动手。”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黑色的棋子,夹在两指之间。
手腕一抖。
“咻——”
棋子带着破空之声飞射而出。
楼下。
正举着棍子要砸烂云记招牌的萧成,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手腕上爆开一团血雾。
棍子“哐当”落地。
他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腕,疼得在地上打滚。
“谁?!是谁暗算本公子?!”
萧成嘶声力竭的吼叫。
所有人都吓得抬头向上看去。
二楼的窗边。
云岫和玄寂并肩而立。
一个一身红衣,眼神锐利;一个青衫落拓,似笑非笑。
云岫看着楼下满地打滚的萧成,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