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云岫解开黏在伤口上的血衣,随手扔进铜盆。布料一进水,水就红了。
她光着上身站在铜镜前,拿起湿布擦拭锁骨的血迹。
镜子里映出她发白的肩膀。
云岫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
镜子里的人影没有动。
那个“云岫”直直的立在镜中,脸上慢慢浮现出一块块青紫色的尸斑。原本紧闭的嘴唇裂开,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一排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那是萧皇后的脸。
“找到你了。”
镜中的尸体嘴唇开合,没有发出声音,但这四个字直接在她脑子里炸开。
云岫猛的退后一步,后腰撞上供桌。
手腕的佛珠突然收紧,勒进皮肉,发出一股焦糊味。本来温润的珠子变得漆黑,烫得像是烧红的炭火。
一股冷气顺着手腕钻进骨头,瞬间冻住了她的心跳。
天旋地转。
禅房消失了,玄寂也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一股恶心的血腥气。
……
“啪!”
这一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
云岫想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荷荷”的风声。
她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被铁链吊起,指甲盖已经被人拔光,十指血肉模糊。
这里是坤宁宫的私刑房。
但她不是云岫。
她现在的视角很低,正被人踩在脚下。
一张扭曲的脸凑了过来。萧皇后手里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脸上的表情既狰狞又享受。
“贱婢,本宫让你送的信,送到了吗?”
烙铁落下。
“滋——”
皮肉烧焦的味道钻进鼻孔。
云岫疼得浑身痉挛,感觉灵魂都要被这具身体的痛楚撕裂。
这是共感。
那个附身在萧皇后身上的鬼东西,要把临死前的折磨,加倍还给她。
……
现实世界,禅房。
“云岫!”
玄寂看着突然倒地抽搐的云岫,一步跨了过去。
云岫此时的样子很惨。她双手死死的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陷进肉里,脸色青紫,因为缺氧翻起了白眼。
她在杀自己。
玄寂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砰!”
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一道黑色的屏障猛的弹开。
玄寂被震得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烛台。
那股力量阴邪的很,根本不是凡间的内力。
云岫掐着脖子的手更用力了,喉骨发出咔咔的脆响。
再过几秒,她就会把自己掐死。
玄寂不再犹豫。
他一把抓起供桌上那把染血的匕首,反手握住,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的一划。
鲜血涌出。
他扔掉匕首,带血的手掌猛的按向云岫的眉心。
“破!”
金色的佛光混着鲜血,强行撕开了那层黑色的屏障。
玄寂闭上眼,意识顺着那一丝裂缝,强行闯了进去。
……
识海之内,一片血红。
天上下的不是雨,是粘稠的血浆。地上全是白骨,堆积成山。
玄寂的身影出现在血海中央。
他周身泛着淡淡的金光,将天上的血雨隔绝在外。
“滚出来。”
玄寂看着虚空,语调平静。
“桀桀桀……”
一阵刺耳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天空中的血云翻滚,聚成一张巨大的鬼脸。
“和尚,天堂有路你不走。”那鬼脸张开大嘴,喷出一股黑气,“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做花肥吧。”
黑气化作无数条毒蛇,嘶吼着冲向玄寂。
玄寂没动。
他身后的金身法相缓缓睁眼,单手结印,一掌拍下。
“轰!”
毒蛇炸成黑烟。
但这黑烟散而不灭,转瞬间又聚拢起来,缠上了金身法相的手臂。金色的光芒被腐蚀,发出滋滋的声响。
“在这里,佛法救不了人。”鬼脸嘲弄道,“你看那是谁?”
画面一转。
血海退去,变成了一个昏暗潮湿的地窖。
几只饿得皮包骨头的野狼在角落里徘徊,绿幽幽的光点在黑暗中晃动。
地窖中央,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五岁的云岫。
她穿着破烂的单衣,瑟瑟发抖的抱住膝盖。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鬼脸的声音带着恶毒,“当年那个被扔进狼窝的私生女,现在,要被吃掉了。”
那几只饿狼慢慢逼近,口水滴在地上。
玄寂想要上前,脚下却生出无数只枯手,死死的抓住了他的脚踝。
“别动。”鬼脸笑道,“好好看着。”
狼扑了上去。
玄寂的手指瞬间捏紧,指骨泛白。
就在狼牙即将咬断女孩脖子的瞬间。
那个缩在地上的小云岫,突然抬起了头。
她脸上没有半点恐惧。
甚至,还带着一丝兴奋。
“咔嚓。”
不是狼咬碎了骨头。
是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张开嘴,一口咬住了头狼的喉管。
鲜血飞溅。
本来凶残的饿狼发出一声哀鸣,拼命挣扎,却被那双细弱的小手死死按住。
女孩撕扯下一块血肉,囫囵吞下。
“味道不错。”
她擦了擦嘴,慢慢站了起来。
本来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变成了一双诡异的竖瞳,泛着金色的冷光。
这根本不是云岫的记忆。
是那个鬼东西想用恐惧压垮她,结果反而唤醒了某些更可怕的东西。
“不可能!”
天空中的鬼脸发出一声惊呼,“你怎么会有这种力量?这是……龙脉图腾?”
“吵死了。”
那个小云岫抬起头,竖瞳死死的盯着天上的鬼脸。
她身后,隐约浮现出一条巨大的虚影。
那影子像龙,却没有角;像蛇,却生着利爪。
它张开大口,对着天空猛的一吸。
“啊——!”
鬼脸发出一声惨叫,本来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的被扯向地面。
“本来还觉得饿。”
云岫舔了舔嘴唇上的血,“既然送上门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不需要佛法超度,也不需要神明救赎。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幻境里,她就是唯一的法则。
巨大的吸力瞬间将漫天血云吞噬。
那张鬼脸拼命挣扎,试图逃离这股恐怖的吞噬力。
“放过我!尊主不会放过你的!”
“我也没打算放过他。”
云岫冷冷说道。
虚影猛的合拢巨口。
世界安静了。
“你……”
残留的黑气在消散前,传出一道充满惊恐的意念,“你是那个……被抹去名字的怪物……”
话音未落,彻底灰飞烟灭。
幻境崩塌。
那双金色的竖瞳慢慢褪去,变回了原本的黑色。
小女孩的身影散去,变回了成年的云岫。
她站在一片废墟中,身形晃了一下。
玄寂挣脱束缚,冲过去接住了她。
云岫靠在他怀里,浑身烫得吓人,那是强行吞噬煞气的后遗症。
她费力的睁开眼,看着玄寂那张总是平静的脸,此刻写满了焦急。
“和尚。”
云岫扯了扯他的衣领,虚弱的说道。
“下次这种自助餐……记得叫我。”
说完,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
窗外,雨停了。
最后一滴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玄寂抱着昏迷的云岫,坐在冰冷的地上。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刚才那双竖瞳,还有那道恐怖的虚影。
他想起师父圆寂前说过的话。
【大雍有一劫,应在皇室。非人非鬼,非神非魔。】
原来,这一劫,不是天外天。
是你吗?
玄寂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过云岫眉心的血痕。
那里的皮肤滚烫,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皮下沉睡。
“不管是神是魔。”
玄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我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