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味很浓,几乎盖过了屋里的铁锈味。
云岫醒的时候,身上的剧痛完全消失了。她动了动胳膊,感觉很轻,之前在幻境里差点被掐断的脖子,摸上去也只剩一层薄汗。
屋里没点灯。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禅床上,有些发白。
床上没有人。
云岫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的中衣很干爽,应该是有人帮她换过了。她看了一圈,目光停在角落的蒲团上。
玄寂背对着她坐着。
他的背影很直,甚至有些僵硬,那串刚换的佛珠丢在一旁,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玄寂?”
云岫喊了一声。
没有动静。
玄寂平时警觉性很高,掉根针都能听见,不可能听不见有人叫他。
云岫皱了下眉,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响声。她几步走到玄寂身后,伸手去拍他的肩膀。
“装什么死……”
手刚碰到僧袍,掌下的肌肉猛的绷紧,温度高的吓人。
玄寂像是被烫到,身子剧烈一颤,向旁边躲开。
“别碰我。”
这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里压着痛苦。
云岫的手悬在半空,接着冷笑一声,不但没收回,反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的把人转了过来。
“躲什么?做了亏心事不敢见人?”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那张脸。
云岫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白得像纸,没有血色。七窍正流着暗红的血。
更吓人的是他的脖子和耳朵后面。
他原本白净的皮肤下,爆出一条条青黑色的血管,在皮肉下扭动。这是天外天的死咒反噬,是她在幻境里吞下的怨气。
本该在她身上发作的东西,现在全到了玄寂身上。
“你疯了?”
云岫松开手,指尖发抖,“你引咒上身?命太长了?”
玄寂偏过头,抬袖去擦脸上的血。可惜血越擦越多,很快染红了白色的袖口。
“出去。”
他不看她,胸口起伏的厉害,“现在的样子……难看。”
佛力和怨气在他经脉里冲撞。每说一个字,喉咙里都涌上一股血腥味。他不想让云岫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太脏了。
云岫没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男人。
他爱干净,平日里僧袍上一尘不染。现在为了她,把自己弄成这样,还怕她嫌弃?
“是挺难看的。”
云岫转身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苦味冲鼻子。那是玄寂给自己熬的,用来压制体内乱窜的真气,但他显然还没来得及喝。
云岫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药汁很苦,舌头都麻了。
她几步走回蒲团前,一把捏住玄寂的下巴,逼他抬头。
“唔……”
玄寂刚想挣扎,两片温软的嘴唇已经压了下来。
带着苦药味的液体被渡了进去。
玄寂的瞳孔猛的缩紧。
他下意识想推开她,手抬到一半,又怕伤了她,只能僵在半空。药汁混着云岫的气息滑进喉咙,让他体内本就混乱的内息更加沸腾。
“咽下去。”
云岫松开他的唇,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在一起。
玄寂喉结动了动,被迫吞下了那口药。
“云施主……”
“闭嘴。”
云岫打断他,拇指用力的擦过他嘴角的血迹,“你要是死了,谁做我的刀?谁替我杀人?”
玄寂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没有嫌弃,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要把他拆了吃掉的狠劲。
被佛法压着的念头涌了上来。那些黑气像是找到了出口,让他的理智断了线。
玄寂猛的扣住云岫的后脑,反客为主。
这个吻不温柔,带着血腥味和压抑的疯狂,力道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天旋地转。
云岫被压在了后面的禅床上。
玄寂欺身而上,发烫的身体盖了下来。他身上的檀香味变得很有攻击性,混着让人发抖的危险气息。
僧袍散了。
他骨节分明的手顺着云岫的脊背滑下,让她一阵战栗。
云岫没躲,反而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乌黑的头发里。
“玄寂。”
她在喘息间喊他的名字,“别忍着。”
玄寂动作一顿。
他的手停在云岫的腰上,指尖却在发抖。
他那双清明的眼睛此刻一片漆黑,里面是压不住的翻涌情绪。再往前一步,就是地狱。
修罗道的佛,也是佛。
可要是成了魔呢?
“不行……”
玄寂咬着牙,额角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他用尽最后一丝理智,猛的撑起身,翻到了一旁。
“嘭!”
拳头用力的砸在床板上,木屑飞溅。
指甲深深陷进手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想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屋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云岫躺在床上,衣服有些乱,看着身边蜷缩颤抖的男人。
她撑起身,爬过去,从后面抱住他发烫的后背。
“破戒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云岫贴在他耳边,轻声说,话语带着诱惑,“圣僧,你在怕什么?”
玄寂浑身僵硬。
他转过头,看着云岫那双带着戏弄的眼睛,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木屑乱飞,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
“主子!”
墨尘浑身是血,手里的刀卷了刃,背上还插着半截断箭。他看到屋里的情形,愣了一下,马上低下头,飞快地说:
“禁军……把普渡寺围了。”
云岫脸上的神情一下就冷了。
她随手拢好衣服,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上。
“谁领的兵?”
“太子。”
墨尘喘着粗气,“打着清剿妖邪的名号。他说……普渡寺窝藏朝廷钦犯,今日要血洗山门。”
“窝藏钦犯?”
云岫冷笑,“他倒是会扣帽子。”
“而且……”墨尘顿了顿,脸色难看,“他说他手里有监国令,哪怕把这寺庙烧了,也要把您带走。”
监国令。
那是老皇帝给太子的最后一道护身符,见令如见君。
这萧彻是真的疯了。
云岫看向玄寂。
男人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背对众人,慢条斯理的整理着乱了的僧袍。修长的手指系好衣带,戴上那串断了线的佛珠,动作优雅的像在做早课。
只是那身白衣上,还沾着点点血迹。
玄寂转过身。
他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刚才失控的样子完全消失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圣僧,只是眼神冷的吓人。
“他在找死。”
玄寂从墙上取下一根禅杖。
金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
云岫没废话,捡起地上的匕首,跟在玄寂身后走出了禅房。
天亮了。
但普渡寺的山门外,却黑压压一片。
三千禁军穿着铁甲,把整座寺庙围得水泄不通。弓弩手占了高处,无数泛着寒光的箭头对准了大雄宝殿。
空气里都是杀气。
在包围圈正前方,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人。
萧彻穿着金甲,戴着紫金冠,手里没拿兵器。
他提着一样东西。
是颗人头。
血还在往下滴,染红了马蹄下的石板。
云岫脚步一顿。
那是她在宫里埋的一颗钉子,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老嬷嬷。
“云掌柜。”
萧彻看到他们走出来,笑了一下。他随手把那颗人头往地上一扔,像是在扔垃圾。
“孤来接你回家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人头,语气很温柔。
“这份见面礼,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