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夜,冷得刺骨。
山洞里,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还有点温度的灰。
玄寂是被一阵剧痛给弄醒的。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使不上一丝力气。左肩和后背的伤口传来啃噬般的剧痛,一呼吸就扯得生疼。
他还活着。
玄寂费力的转过头,借着洞口透进的月光,看向身边。
云岫就躺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她身上的黑衣在激战中变得破破烂烂,脸上还沾着干了的血迹,那张总是带着算计和嘲讽的小脸,此刻苍白得吓人。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睫毛不停的颤抖,就算在昏迷中,也睡得极不安稳。
玄寂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抚平她紧锁的眉头。
可他的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脸颊——
“嗡!”
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猛地从云岫体内爆开!
光芒很不稳定,忽明忽暗。随着光芒的每一次闪烁,云岫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的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她后背的皮肤下,无数金色脉络疯狂的游走、冲撞!好像有什么力量,要撕开她的身体冲出来!
“不好!是龙脉反噬!”
玄寂瞳孔一缩,大吃一惊!
他立刻明白了!
白马坡上,两人的血强行激活了她体内的龙脉图腾。但那只是被动的觉醒。现在,这股古老的力量在她虚弱的身体里没了引导,开始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一个时辰,她的五脏六腑就会被这股力量彻底撕碎,爆体而亡!
寻常的法子已经没用了!
唯一的办法……
玄寂的脑中,闪过普渡寺密卷里关于同心契的最后记载。
那是被历代住持列为禁术的法门。用守护者的神魂做引子,强行进入图腾者的识海,从根源上安抚、引导那股暴走的力量。
这个法子,九死一生。
他现在这副重伤快死的样子,神魂一旦离体,稍不留神,就会迷失在对方的识海风暴里,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可他,还有得选吗?
玄寂低头,看着那个在痛苦中蜷缩成一团的女人。
他想起白马坡上,她站在千军万马前当诱饵的决绝。
他想起普渡寺山门前,她掰着他的手指,哭喊着“你会死的”时的着急。
也想起在那个冰冷的山洞里,她用自己笨拙的方式,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那个晚上。
去他的九死一生。
要是没了她,他一个人活着,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云岫,撑住。”
玄寂挣扎着坐起身,将自己剩下不多的佛力,全部汇聚到眉心。
他盘膝坐在她身旁,伸出那只曾被她用血救活的手,轻轻盖在她的额头。
“我,来陪你了。”
他低声说完,神魂化作一道金光,碰到云岫眉心的瞬间,骤然钻了进去!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又冷又湿,还混着一股让人想吐的血腥味。
玄寂的神魂,就站在这片虚无的黑暗里。这里,就是云岫的识海——她的内心世界。
“轰隆——”
一道血色的闪电划破天空!
借着这瞬间的光亮,玄寂看清了周围的景象,就算是他,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就是一座修罗场!
天空是翻滚的血云,大地是堆积如山的白骨。一条由无数怨念汇聚成的黑色河流,在白骨间奔腾咆哮。
无数充满痛苦和恨意的记忆碎片,在风暴里盘旋飞舞。
玄寂看到了。
他看到一个五岁女孩,被关在地窖里,跟饿狼待在一起。
他看到一个十岁少女,为了一个冰冷的馒头,在雪地里给人磕头磕到额头流血。
他看到了普渡寺里,那个一遍遍抄着经文,眼里却全是嘲讽和不甘的囚徒。
也看到了戒律堂上,那个被他亲手用戒尺打得皮开肉绽,却还用淬毒的眼神死死瞪着他的倔强灵魂。
这都是她。
这些,都是她藏在伪装下的伤疤。
玄寂心里狠狠一揪,一阵刺痛。
“吼——”
识海中的怨念好像察觉到了他这个外来者,瞬间变成无数狰狞的恶鬼,从四面八方,嘶吼着向他扑来!
玄寂眉头一皱,身上佛光大亮,将扑上来的恶鬼一一净化。
但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些怨念是她内心的一部分,杀不完。他必须找到风暴中心,找到那个被困住的、她真正的意识。
他顶着风暴,艰难的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那些属于她的痛苦记忆就涌进他的神魂,让他感同身受。
不知走了多久。
他终于在风暴的最中心,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一个金色龙脉之力形成的、快要碎掉的光罩。光罩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那就是他见过的,小时候的云岫。
她脸上全是泪痕,眼里充满了恐惧、不安,还有对外面一切的敌意。
她就像一只受了伤、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
玄寂心一软。
他想上前,想抱住她,想告诉她别怕。
可他刚一靠近光罩,小女孩便立刻抬起头,用一种充满戒备和仇恨的眼神死死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滚开!别碰我!你们都是骗子!都是坏人!”
玄寂的脚步停住了。
他知道,现在的她,不相信任何人。任何靠近,都会被她当成侵犯。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再试着靠近。
他只是在离光罩几步远的地方,在那个小女孩碰不到、却能看见的地方,缓缓的盘膝坐了下来。
他收起佛光,放下所有威压,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无害的普通人。
“我不是来抢你东西的。”
他开口,声音温柔得他自己都没察觉。
“也不是来教训你。”
小女孩依旧充满敌意的瞪着他,但身体紧绷的样子,似乎稍微松懈了一丝。
玄寂看着她,笑了笑。他的笑容很干净,没有了平时的悲悯和算计,只剩下暖意。
“我只是来陪着你。”
“你想哭,我就陪你一起难过。”
“你想骂,我就在这听着。”
“你想……毁了这里所有的一切,”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在发誓,“那我就舍了这身佛骨,陪你一起,大闹一场。”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这句承诺,像一道光,穿透了识海里无尽的黑暗风暴,轻轻落在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孤独了太久的灵魂上。
小女孩的身体,不易察觉的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坐在风暴中,对着她微笑的男人,那双总是充满了敌意和戒备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茫然。
包裹着她的那层金色光罩,那股不稳定的狂暴力量,似乎也在这句话中,奇迹般的开始缓缓平息下来。
洞外,天已大亮。
洞内,那道救赎的光,才刚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