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密林夜色深重,玄寂抱着云岫,不顾一切的向前跑。
身后墨尘和秦桑拼死断后的厮杀声,还有断箭扎进后背的剧痛,他都像是感觉不到。
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怀里的人。
云岫的身体很轻,玄寂抱着却觉得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的脸埋在他冰冷的胸口,呼吸微弱得几乎没有。白马坡那道金色图腾,几乎抽干了她的全部生机。
“撑住……”
玄寂沙哑的开口,不知道是在对云岫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失血让他眼前发黑,树影变得扭曲模糊。
脚步越来越重,双腿已经麻木,全靠一个念头撑着。
不能停。
停下来,云岫就会被萧彻那个疯子抢走。
一想到云岫可能落入萧彻手中,玄寂就逼着自己加快了脚步,身上的伤痛似乎也轻了些。
他绝不能让她被任何人碰到。
云岫只能是他的。
不知又跑了多久,身后的厮杀声彻底消失,玄寂紧绷的身体也到了头。
他脚下一软,抱着云岫踉跄着往前扑。
倒下的瞬间,玄寂下意识扭转身体,用后背重重撞在山壁上。
“噗——”
撞击扯动了背上的伤口,一口血喷在石头上。
他怀里的云岫被护得很好,没有受伤。
“嗬……嗬……”
玄寂靠着山壁大口喘气,胸口疼得像是裂开了。
他缓缓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云岫,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眼神没了往日的锐利,此刻黯淡无光。
玄寂费力的抬起没受伤的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血迹。
冰冷的雨丝落下,打在他脸上。
玄寂看了看周围,发现旁边不远有个被藤蔓和灌木盖住的小山洞。
他用禅杖撑着身体,把云岫抱进了山洞。
玄寂小心的把云岫放在一堆干叶子上,又脱下自己被血浸透的僧袍,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些,玄寂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靠着洞壁滑倒在地。
意识消失前,他的目光还死死盯着那个女人。
云岫……贫僧……带你回家了……
……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寒意让云岫缓缓睁开了眼。
身体又冷又疼,像是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想坐起来,却发现一点力气都使不上。龙脉之力的反噬,几乎抽干了她的生机。
云岫费力的转动眼珠,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个不大的潮湿山洞,洞口透着光,能看见外面在下小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土腥气钻进鼻子。
云岫的目光,很快落在旁边不远处。
玄寂躺在那里。
他躺在一片积水里,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背上几支黑色的断箭看着很吓人。他身上的僧袍被她盖着,只穿一件单薄的中衣,被雨水和血水湿透,紧贴着身体。
玄寂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像是没了呼吸。
云岫的呼吸停了一瞬。
死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云岫的心口就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她明明恨他。
恨他关着自己,羞辱自己,把自己当成他的东西。
可现在看着他为了救自己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反而空了一块。
这时,一个黑影出现在洞口。
“主子!”
墨尘的声音带着喜悦。
他浑身湿透,身上添了新伤,但眼神很亮。
“您醒了!”
“墨尘……”云岫的声音沙哑,“外面……”
“安全了。”墨尘立刻回答,“秦桑姑娘带着人把追兵引开了,萧彻的人暂时找不到这里。”
墨尘走到云岫身边单膝跪下,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主子,您先吃点东西恢复体力。”
云岫没接。
她的目光越过墨尘的肩膀,又落在不远处那个生死不知的男人身上。
墨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里的喜悦瞬间变成了杀意。
“主子,这个人……”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厌恶,“不用管他。等您恢复了,属下马上带您走。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都便宜他了。”
“他不能死。”
云岫的话让墨尘愣住了。
“主子?”
“我说,他现在还不能死。”云岫盯着玄寂,“我的仇还没报完,他还欠着我一堆账。这么让他死了,太便宜了。”
她自己都不太信这个理由,但还是说了出来。
“可是,他伤的太重,这里又没有药……”墨尘皱起眉,“而且萧彻的人随时可能搜过来,这里不能久留。”
墨尘的话提醒了云岫。他们需要一个安全又能疗伤的地方。
她脑中闪过一个地方,是她上一世的记忆,也是被玄寂关了一辈子的地方。
那个男人在西山深处,有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私人禅院,非常隐蔽。
那是他上一世,用来关着自己的另一个笼子。
“不语谷。”
云岫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墨尘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他查了玄寂好几年,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主子,您是说……”
“扶我起来。”云岫打断他,“然后,把他……也带上。”
“主子!”墨尘急了,“带上他就是个累赘!他……”
“墨尘。”
云岫抬眼看他,眼神里的寒意是墨尘从未见过的。
“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墨尘身体一僵。
他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那不是他认识的主子。
他低下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属下不敢。”
……
去不语谷的路,比想的还难走。
玄寂昏死过去,高大的身体全压在墨尘一个人身上。
云岫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在前面带路。
她看着墨尘背上昏迷的玄寂。那张总是带着算计和清高的脸,此刻毫无防备的靠在墨尘肩上,看着有些脆弱。
真有意思。
这个曾经把她当成私有物的男人,现在的生死,就握在她的手里。
她只要一句话,墨尘就会把他扔下悬崖。
掌控着仇人的命运,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穿过一道被瀑布挡住的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山谷出现在他们面前。
谷里开满了花,一条小溪流过,中间有几间竹屋,屋前还有一片药圃。
看着不像人间。
这里就是不语谷。
“主子,到了。”
墨尘把玄寂背进最大的竹屋,毫不客气的把他扔在竹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云岫环顾四周。
屋里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案,一个蒲团,还有满墙的书。
和他普渡寺的禅房一模一样。
真是个无趣的男人。
云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昏迷的“囚徒”。
玄寂躺在床上,僧袍散乱,露出胸膛。那张俊美的脸因为失血显得很脆弱。
真讽刺。
他曾想把她关在这里,当他一个人的金丝雀。
没想到现在反过来了。
他自己成了这座漂亮笼子里的第一个囚徒。
而她,云岫,是笼子的新主人。
云岫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的划过他滚烫的脸。
“玄寂,”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欢迎来到,你的新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