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里一片死寂。
玄寂还单膝跪在地上。
他没有抬头,等着她的宣判。
云岫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把她玩弄于股掌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拔掉爪牙的野兽,温顺的趴在自己脚下。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好像刚才那惊人的臣服,只是一件小事。
“起来吧。”
“我的刀,不需要跪在地上。”
玄寂的身体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他缓缓的站了起来,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云岫没有再理他,而是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个像影子一样沉默的男人。
“墨尘。”
“属下在。”墨尘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他看着眼前这位气场完全不同、仿佛一夜之间真正加冕为王的主子,眼神里满是狂热。
“太子的信,拿来。”
“是。”墨尘从怀里拿出那封信,双手递了上去。
云岫接过信随手扔在桌上,目光却看向了玄寂。
“任务,你都知道了。”她用陈述的口气说,“现在,我需要知道那支船队的一切。”
“主子,这事怕是不容易。”墨尘在一旁开口,神情有些凝重,“漕运是萧家的地盘,水上水下全是他们的眼线。我们人手不多,想在三天内摸清一支防守这么严的船队,几乎不可能。”
“谁说不可能?”
云岫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个神秘的弧度。
她走到屋子中间的空地上,缓缓的盘膝坐下。
“玄寂。”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命令。
“过来。”
玄寂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满是挣扎。
但他最后还是迈开了步子。
他走到她面前,沉默的站着。
“坐下。”云岫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面。
玄寂依言,在她对面盘膝坐下。
“把你的手,放在我背上。”
这个命令,让玄寂的呼吸猛的一窒。也让旁边的墨尘,瞬间瞪大了眼睛。
“主子!”墨尘失声喊道,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行!他……”
“墨尘,”云岫没有回头,声音却冷了下来,“你在质疑我吗?”
墨尘被这冰冷的口气吓住,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死死盯着那个白衣僧人,眼里全是杀气和警告。
玄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玄寂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普渡寺的密卷曾记载过,想要主动催动图腾的力量,守护者必须用自己的佛力为引,护住图腾者的心脉。否则,那股庞大的力量会直接让她爆体而亡。
而这个过程,对她来说,是极大的痛苦。
他……要亲手让她去受那种痛苦?
“怎么?”云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我的刀,也会害怕吗?”
玄寂死死的攥紧了拳,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松开。
他那双总是清冷的手,第一次主动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贴上了云岫纤薄的后背。
“准备好了吗?”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干涩的声音问。
“开始吧。”云岫闭上了眼。
得到命令,玄寂不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股经过同心契洗礼、变得更加纯粹的佛力,缓缓渡入了云岫体内。
“轰——!”
在那股佛力接触到她后心图腾的瞬间!
一股剧痛猛的从云岫的脊骨深处炸开!
“呃啊——!”
云岫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身体猛的向前弓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衣服。
“云岫!”
感觉到手心下剧烈的颤抖和她瞬间紊乱的气息,玄寂下意识就想收回佛力,停下这一切!
“别停!”
可那个在他看来已经快要崩溃的女人,却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她的声音嘶哑、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玄寂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她因痛苦而剧烈起伏的背影,看着她死死抓住地面、指节都泛白的手,终于,他把心一横,将更深的佛力源源不断的渡过去,为她护住心脉。
他知道,这是她的选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听话。
而在云岫的意识里,随着那份剧痛达到顶点,一幅巨大的画卷,正在她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那不是一张平面的地图!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世界!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整座京城,以及京城周围几百里的山川河流,就像一个巨大的沙盘,清晰的浮现在她脑中!
她能看到那条贯穿京城的大河,每一处水流的快慢。
她能看到一支十几艘大船组成的船队,正在下游一个隐蔽的港口装货。她甚至能看清船上守卫穿的衣服和拿的兵器,能听到他们换班时整齐的脚步声!
她的视线继续往下,穿透了浑浊的河水!
她看到了河床下的暗礁,每一块的位置和形状都清清楚楚!
她甚至能感觉到,今晚子时,西南方向会有暴雨,到时河水会涨三尺,水流速度会快一倍!
这哪里是活地图?!
这分明是神明才有的视角!
在这种视角下,一切的阴谋和埋伏,都变得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一个大胆又完美的计划,在她脑中飞快成型!
不知过了多久。
云岫猛的睁开了眼睛。
她后背的剧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强大感觉!
她缓缓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墨尘。”
“属下在!”墨尘立刻上前。他看着自家主子那张苍白却亮得吓人的脸,心里一震。
“拿纸笔来。”
云岫走到桌边,提笔就在一张白纸上画了起来。
她画的是一幅漕运下游的地图,用红笔清楚的标出了三个点。
“今晚戌时,你带人去一号点,那是船队必经的窄河道,北岸有个废弃的烽火台。你们的任务,是在船队经过时,点燃烽火。”
“今晚亥时,你去二号点,那是一个拐弯的浅滩。你只要把我们带来的火油,全部倒进河里就行。”
“做完这两件事,马上走,去三号点等我。”
墨尘看着地图上几个不相干的地点,有些困惑:“主子,这……这有什么用?点燃烽火只会吓到他们,火油倒进水里,也烧不着船啊!”
“按我说的做。”
云岫没有解释,声音里全是威严。
“是!”墨尘不再多问,收好地图,身影一闪就消失了。
屋里,又只剩下云岫和玄寂两人。
玄寂缓缓收功,脸色更白了。他看着正盯着地图的云岫,她眼里闪着算计的光,让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敬畏感。
他靠着守护之匙和她神魂的连接,隐约感觉到了这个计划有多么狠辣!
她不是要烧船,也不是要抢船。
她是要借着今晚的天气和地势,用一场谁也想不到的“天灾”,把那支船队,连同萧家嚣张的气焰,一起埋在江里!
这个女人的算计,竟然能到这个地步!
玄寂看着她,忽然觉得当初想把她关在不语谷的想法,实在太可笑了。
这样的女人,哪里是一座山谷能困得住的?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小块地方。
而是这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