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还没死,但也就只剩下一口气。
旗杆立在尸堆里。裴昭被铁钩穿透锁骨,挂在半空中。他脚下层层叠叠都是尸体,有他的三千红莲卫,也有萧彻的死士。
血顺着他光着的脚踝滴落,渗进土里。
“放箭!”
林子里传来一声大喊。
埋伏的弓弩手齐齐放箭。密集的箭矢带着风声,直奔旗杆上的裴昭。
云岫脚下一蹬,冲向旗杆。她挥舞双刀,挡开射向裴昭心口的箭矢。
“叮叮当当!”
箭矢掉了一地。
云岫手腕发麻,虎口也被震裂。她内力快耗尽了,全靠一口气撑着。
“还想救人?那就一起死!”
林子里涌出一大片死士。他们脸色发青,明显是吃了药,力气大,还不知道疼。
他们一窝蜂的扑向旗杆。
云岫反手一刀,砍断了裴昭身上的铁链。
裴昭砸了下来,云岫顺势把他甩到背上。
“走……”裴昭声音很小,喉咙里全是血沫,“郡主……快走……”
“闭嘴。”
云岫把裴昭往上托了托,撕下布条将两人死死绑在一起。她左手持刀,右手扣着一把毒粉。
黑甲死士扑了上来。
云岫撒出毒粉,迎面三个死士惨叫着倒地,脸瞬间腐烂。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了上来。
刀光闪过。
云岫的刀砍卷了刃,卡在一个死士的骨头缝里。
旁边一把大锤砸了过来。
云岫躲不开,只能侧身用肩膀去扛。
“砰!”
一声闷响。
但预想的剧痛没有传来。
一只很白的手接住了大锤。
玄寂站在云岫旁边,单手捏住沉重的锤头,五指一用力。
“咔嚓。”
铁做的锤头,竟被他硬生生捏出几个指印。
那个偷袭的死士看傻了眼。
玄寂另一只手摘下脖子上常戴的佛珠。
佛珠共一百零八颗,颗颗圆润。
“我说了,这一路,我陪你。”
玄寂拇指压着中指,轻轻一弹。
绳子断了。一百零八颗佛珠飘在他身边,没掉下去,反而发出刺耳的嗡鸣。
金色的佛光褪去,变成了不祥的黑色。浓重的煞气从玄寂体内喷涌而出。
玄寂好看的脸上爬满黑色经络,从脖子蔓延到半张脸,如同入魔。
“修罗道,开。”
玄寂双手合十。
飘着的佛珠瞬间变成血红色,朝四周射了出去。
“噗噗噗!”
甚至没有惨叫声。
冲在最前面的两百个死士,脑袋同时炸开。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剩下的死士停下脚步。他们吃了药不怕死,但身体本能却让他们想远离眼前的怪物。
玄寂身后,黑气慢慢凝聚成一个三丈高的法相。
三头六臂,青面獠牙,脚踩血莲。
法相睁开了眼睛。
在场还活着的死士,全都膝盖一软,齐刷刷跪了下去。
那是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杀。”
玄寂动了动嘴唇。
他身后的法相举起六臂,对着空中一抓。
林子里那些没来得及冲出来的伏兵,身体不受控制的飞到半空,然后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捏爆,化成一团团血雾。
躲在暗处指挥的那个黑袍人转身就想跑。
玄寂隔空一指。
黑袍人僵在原地,身体从脚底开始一寸寸碎裂,变成一地黑灰。
山谷里彻底安静了。
除了风声,听不到一个活人的呼吸。
法相缓缓的消散,玄寂身上的黑气也退去,一头黑发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雪白。
玄寂晃了一下,向后倒去。
云岫一把扶住了他。
玄寂的手冰凉。他看着云岫,想笑,却咳出一口黑血。
“没给你……丢人吧?”
云岫没说话,只是抓着他的手腕,把剩下不多的内力输进他体内。
“裴昭……快不行了。”玄寂反手握住云岫的手,指向地上的裴昭。
裴昭已经没了呼吸,心口的血洞还在冒血。
玄寂挣扎着坐直,手指点在裴昭的眉心。
最后一丝佛力混着黑气,强行灌进裴昭的身体。
“续命。”
裴昭的身体剧烈抽搐。那颗停止的心脏,在这两股力量的冲击下,重新跳了一下。
“咚。”
接着是第二下。
“咚。”
裴昭猛吸一口气,剧烈的咳嗽起来。
玄寂收回手,彻底瘫软在云岫怀里。他呼吸微弱,几乎听不见,满头白发散在云岫的红衣上,格外扎眼。
云岫一手抱着玄寂,一手去摸裴昭的脉搏。
活过来了。
但也废了。
裴昭的经脉全断,锁骨也碎了,这辈子都拿不起那把斩马刀了。
“郡主……我……没用……”
云岫从衣服上撕下布条,麻利的帮裴昭包扎伤口。
“能喘气就行。”
她站起身,先把昏迷的玄寂背好,又弯腰把裴昭的一条胳膊架在脖子上。
一个女人,拖着两个大男人。
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
前面是京城的方向。
天边泛起亮光,却是诡异的血红色。
“回京。”
云岫的声音很哑,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这破皇位,该换个人坐了。”
……
京城,皇宫。
老皇帝在观星台上站了一晚,没睡。
他手里拿着玉匕首,时不时看向泰山方向。按时间算,万鬼噬魂阵应该已经发动了。
只要拿到那碗心头血……只要杀了云岫……
他的江山就能永远传下去,他也能再活一百年。
“报——!”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的跑上观星台,连滚带爬的,帽子都掉了。
“陛下!不好了!”
“慌什么!”皇帝一脚踹在小太监心口,“我的江山还在,能有什么不好的?”
小太监趴在地上,抖着身子,指着城门的方向。
“城……城门口……有辆马车……”
皇帝皱起眉头,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晨雾散了。
宫门外,只有一辆板车。没有车夫,拉车的是一匹满身是伤的战马。
车上堆满了东西,像座小山。
皇帝眯起眼睛。
等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他手里的玉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那是人头。
三千颗人头。
人头堆成了一座小山,堵在皇宫大门口。
最顶上的人头,戴着道士帽子,脸上的表情扭曲。
那是钦天监监正。
人头堆前,插着一把刀。
是裴昭的斩马刀。
刀身上钉着一张白纸,上面是两个血字:
退位
皇帝心口一疼,喉咙发甜,一口血喷在白玉栏杆上。
他知道。
那把刀,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