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云岫身上。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低头不敢看,更多的人是在等着看,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长公主,要如何收场。
“长公主殿下,”礼部尚书张大人站起身,端着酒杯,皮笑肉不笑的,“既然太子殿下有命,为了两国邦交,您就委屈一下。也就是跳支舞,不算什么大事。”
“是啊,”旁边几个投靠了东宫的官员跟着起哄,“北燕王子远道而来,咱们大雍是礼仪之邦,长公主献舞也是一段佳话。”
“佳话?”
玄寂手里的禅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地砖应声开裂,裂纹一直蔓延到张大人的脚下。张大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酒洒了大半。
玄寂向前一步,身上的红色袈裟无风自动。他那双异色的眸子盯着张大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紧了禅杖。
一股杀气弥漫开来。
那是真正杀过人才有的气息,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大人两腿一软,直接跌坐回椅子上。
一只手按在了玄寂的手背。
云岫的手很稳,涂着丹蔻的指甲在灯火下泛着光。她没看那些大臣,只是侧头看着玄寂,手指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
“别急。”
云岫站起身,理了理红衣下摆。她看向高台上的萧彻,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既然太子有兴致,本宫自然要赏脸。”
她伸手拔下头上的黑木簪,一头长发瞬间散落,披在红衣上。
“不过,本宫跳舞挑乐器。那种软绵绵的音乐,我不跳。”
萧彻靠在椅背上,指尖敲打着扶手:“皇姐想用什么?”
“战鼓。”
云岫转身走向偏殿,“我去换身衣服,劳烦太子让人备一面最大的战鼓,就放在大殿中央。”
……
一盏茶的功夫后。
大殿里的灯火忽然灭了大半,周围顿时暗了下来,只有几盏烛火摇曳。
“咚——”
一声鼓响,沉闷如雷,震得人心头发颤。
大殿中央,不知何时架起了一面巨大的牛皮战鼓,鼓面呈暗红色,透着一股陈旧的血腥味。
一个人影站在鼓上。
云岫换了一身红衣,却不是舞衣,而是一件改过的战袍。袖口收紧,腰间束着宽带,裙摆高高开叉,露出一双赤足。
她手里没拿扇子,也没拿丝带。
她提着一把软剑。
正是玄寂刚才从腰间软带中抽出的那把。
“咚!”
云岫赤足在鼓面上重重一踏。
她动了。
没有柔软的腰肢,也没有含情的眼神。
起手就是一招“横扫千军”。
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带起凌厉的破风声。
“铮——”
剑尖微颤,直指右侧的北燕王子。
北燕王子正端着酒杯,满脸淫笑地等着看戏。剑光闪过,他只觉得头皮一凉。
“啪嗒。”
束发的金冠断成两截,掉在桌上。他满头的脏辫散开,几缕断发飘进了酒杯。
北燕王子脸上的淫笑僵住了。
若是那剑再低半寸,掉下来的就是他的脑袋。
“你……”北燕王子拍案而起,手按向了腰间的弯刀。
“咚!咚!咚!”
云岫根本没理会他的反应。她在鼓面上快速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那鼓声并不悦耳,反而像是战场上的催命符。
她手里的软剑越舞越快,银光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这不是舞。
是杀人的技巧。
在场的武将脸色都变了。他们认得出来,云岫用的是边关失传已久的“破阵子”,每一招每一式,都冲着敌人的要害去的。
“大雍建武三年,北境十七城沦陷。”
云岫一边舞,一边开口。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金石之气,在大殿里回荡。
“虎贲营校尉赵铁柱,死守孤城,身中四十七刀,尸骨无存。”
软剑向左一挥,剑气削断了旁边桌案的一角。
“建武五年,燕山大捷。”
“先锋官李二牛,为掩护大军撤退,独自断后,头颅被悬于北燕王庭示众。”
云岫身形一转,剑锋擦着几个主和派大臣的头顶飞过。那几个大臣吓得钻到桌子底下,官帽滚了一地。
“建武八年……”
云岫从鼓上跳了下来。
她一边念着那些快被遗忘的名字,一边朝着高台逼近。
每念一个名字,她身上的气势就更盛一分。
与其说她在跳舞,不如说是几万个埋骨边关的冤魂,在借她的剑说话。
北燕王子的侍卫们拔刀想冲上来。
“砰!”
玄寂手里的禅杖横扫而出,直接把最前面的两个侍卫砸飞出去。
他站在台阶下,单手立掌,低眉顺眼,嘴里却没有念佛号。
“谁动,谁死。”
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心头一寒。
云岫已经走到了台阶前。
萧彻身边的禁军统领握着刀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不敢拔刀,也不敢后退。
云岫没有看他。
她背后的红衣忽然透出一抹金光。
那是她脊背上的龙脉图腾。随着她的舞步,那个沉寂的图腾亮了起来,透过红色的布料,像一条活过来的金龙。
一股巨大的威压扑面而来。
禁军统领手一抖,长刀掉在了地上。
云岫踩着那把刀,一步步走上高台。
“建武十年,太子萧彻,为一己之私,割让北境三城。”
云岫念完了最后一句。
她站在了萧彻的面前。
两人相距不到三步。
萧彻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一身喜服红得刺眼。他看着步步逼近的云岫,没有叫人护驾,反而坐直了身体。
鼓声停了,大殿内一片死寂。
云岫手里的软剑不再颤动。
剑尖笔直的指向萧彻的咽喉。
只差半寸。
只要云岫手腕一抖,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云岫微微喘息,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那双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只有冰冷的杀意。
“太子殿下。”
云岫开口,声音很轻。
“这支《送葬曲》,你可喜欢?”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高台上。
大家屏住呼吸,等着看这一剑是会刺下去,还是萧彻会当场发怒。
萧彻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
他甚至能感觉到剑身上透出的寒气。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并非阴冷,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他的瞳孔放大,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慢慢抬手,没有去推开剑,而是伸出两指,轻轻捏住了剑刃。
鲜血从指腹渗出,顺着剑身滴落。
“喜欢。”
萧彻盯着云岫的眼睛,舌尖舔过干涩的嘴唇,眼神狂热。
“皇姐跳得太好了。”
“孤,太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