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初似乎感觉到了安之的一些无措。
尴尬的挠了挠头,赶紧将手从安之肩上放下来。
他们现在站在一条陌生的回廊里。
两侧挂着褪色的灯笼,火光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裂缝消失了。
“我没事。”安之低头检查自己的脚踝。
嬷嬷抓过的地方留下五个青黑色的指印,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丝线在游走。
诅咒标记。
她在记忆世界里的异常行为,已经引起了林月儿记忆的抵触。
对于林月儿来说,这种忤逆行为,显然在苏府是不正确的。
“我们现在在哪儿?”阿初环顾四周
“这地方...好像还是民国风?”
安之没回答。
她感觉到怀里的铁皮盒子在发烫。
那块红布...正在共鸣她这个诅咒体。
“跟我来。”
凭着钥匙的指引,两人朝回廊深处走去。
阿初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安之。”
“嗯?”
“你刚才说,我们在鬼的记忆里。”阿初的声音很平静,“那如果纠正了记忆主人的自我,我们就能出去,对吧?”
“理论上是。”
“那如果...她本身不想恢复自我呢?”
安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灯笼的光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那双黑色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沉重的、不属于“天然呆”的东西。
“你想说什么?”安之问。
阿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自己的手臂,指着刚才被棍子擦伤的地方。
瘀痕已经扩散,暗红色像蛛网一样蔓延,皮肤下隐约能看见细密的、金色的纹路。
像刺绣。
“我的身体在变化。”
他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刚才打斗的时候,我脑子里又闪过一些画面。一个男人在写信,他把信烧了。那个女人在池塘边哭,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安之:
“我觉得...我可能不是意外掉进来的。”
“什么意思?”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是我自己的记忆。”阿初的眉头皱得更紧,“但我明明没经历过那些。除非...”
回廊里的灯笼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除非这个鬼的记忆,在把我变成它的一部分。”
火光忽明忽灭,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像一群挣扎的鬼魅。
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
女子的哭声,凄婉,绝望,层层叠叠,从宅子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
婉娘在哭。
林月儿在哭。
安之握紧了怀里的铁皮盒子。
盒子烫得她掌心发疼。
“我们必须快点。”
“如果记忆本身不想改变现状,那就给她种下自我的种子。”
她说,转身加快脚步,“在她记忆崩溃之前,让她看到这个。”
阿初跟了上来。
两人在回廊里奔跑,灯笼的光在身后一盏盏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追上来。
哭声越来越近。
终于,他们停在了一扇门前。
门是普通的木门,但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淡淡的皂角香。
那是婉娘房间的味道。
安之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惨白的月光,照亮了坐在梳妆台前的那个身影。
婉娘背对着他们,长发披散,身上还穿着绣坊的素色襦裙。
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正对着镜子,一剪一剪地
剪自己的头发。
长发一绺一绺掉落在地,像黑色的蛇。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苍白,麻木,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但嘴角,却挂着一个诡异的、僵硬的微笑。
“月儿...”安之轻声唤她。
她缓缓转过头。
“你来了。”
婉娘开口,声音重叠。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一个苍老妇人的声音,还有一个细弱的、属于小女孩的哭声。
“第八个。”
“我不是第八个。”
安之说,她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块红布,展开,“你看这个。”
红布上,炭笔画的小女孩笑得灿烂。
树下海棠花开得正好。
婉娘的眼睛盯着那块布。
“这..是什么..”她喃喃道,声音里的重叠感减弱了,只剩下那个年轻女子的、带着困惑的声音。
“这是你。”
安之将红布举高,让月光照得更清楚,“林月儿,八岁,喜欢海棠。”
“林...月儿...”婉娘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剧烈挣扎。
她抬起手,想触碰那块布,但手指颤抖得厉害。
“我不是...”她摇头,“我是婉娘..我是绣娘,我要绣并蒂莲...我要绣...”
林月儿似乎遗忘了什么,只是眼角中的泪水不自觉的渗出。
“你想绣海棠。”安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想绣没有人修剪的海棠,开在墙角,自由自在的海棠。”
阿初看着安之。
她的声音很有魅力,似乎天生就有令人信服的感觉。
婉娘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着红布上的画,看着那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女孩。很久很久。
那滴悬在眼角眼泪,滑落。
滑过那些刺绣纹路,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湿痕。
“月儿...”
她声音里的重叠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属于林月儿的、带着哭腔的嗓音。
“我想回家。”
话音落落的瞬间,整个房间开始剧烈震动。
梳妆台倒塌,镜子碎裂,墙壁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那些液体在地板上蔓延,勾勒出一幅巨大的、扭曲的图案。
一株海棠。
开在墙角的海棠。
枝条肆意伸展,花瓣洒落一地。
房间在崩塌。
记忆世界在崩溃。
安之抓起婉娘的手,将红布塞进她手里。
“抓住它!”她喊道,“抓住你自己!”
“安之,我们这算是成功了嘛?”
“不知道!”
但起码,我将我在荷池看到的东西物归原主了。
安之心想
然后转身,对阿初大喊:
“走!”
三人冲出房间。
回廊在身后一节节塌陷,黑暗像巨兽的嘴吞噬一切。
他们狂奔,灯笼一盏盏熄灭,只有前方还有一点微弱的光。
阿初跑在最后,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安之回头,看见他手臂上的暗红色瘀痕已经蔓延到了肩膀,皮肤下金色的刺绣纹路清晰可见,像有人用金线在他体内缝制什么图案。
“你怎么样!”
“我没事...”阿初咬牙站起来,“就是有点重,你说我不会刚进来就得结束我璀璨的生命吧?”
“快走。”
安之推着阿初往前。
他在被记忆的重量拖垮。
婉娘多年的痛苦、压抑、绝望,正在通过诅咒的链接,压在他身上。
再这样下去,他会彻底沉进这片记忆的泥沼,永远出不去。
安之冲回去,架起他的另一条胳膊。
“可别死在这了。”她说,声音不容置疑。
阿初看着她,认真的点了点头。
三人跌跌撞撞冲向那点光。
光越来越近。
是一扇门。
一扇普通的、褪色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的光。
像家的光。
安之用力推开
光吞没了他们。
短暂的失重感。
和被水瞬间弥漫全身的感觉。
是苏府荷池。
“安之!”
身后是刚跳进水,距离她越来越近的陈默!
现在是!
她刚跳进荷池的时间!
陈默的眼神狂热,嘴角挂着扭曲的笑。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我就能拿到出道位!”
安之重新看向池底。
那抹腐烂的淤黑里。
是婉娘留下的铁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