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晗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是她的舱室,不是宴会厅,也不是她昨晚探索过的任何区域。
头顶是锈蚀的铁管,粗大的管道像血管一样纵横交错。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腥味。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
皮衣上沾满灰尘,手机屏幕碎了一半,但还亮着。
【信号强度:0%】
【定位:无法获取】
【当前区域:未知】
宋晗骂了一句脏话。
昨晚,她跟踪楚瑶到了c层货舱,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她揉着太阳穴,记忆像被打碎的镜子,只剩零星的碎片。
楚瑶的背影、一扇突然打开的铁门、黑暗里什么东西拖行的声音。
还有一张脸。
一张她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脸。
“埃德蒙·罗斯。”宋晗喃喃。
她站起来,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狭小的舱室,大概十几平米,堆满了杂物。锈蚀的机械零件、发黄的航海日志、落满灰尘的制服。
墙上挂着一幅照片,褪色的相框,玻璃上蒙着厚灰。
宋晗走过去,用手抹了抹。
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男女。
男人穿着海军制服,年轻英俊,眉眼温柔。
女人穿着素白的裙子,挽着他的手臂,笑得羞涩而灿烂。
背景是丝瓦尼号的甲板,阳光灿烂,海鸥飞过。
宋晗盯着那张脸。
男人,是年轻时候的埃德蒙·罗斯。
不是她直播背景故事里见过的那个怪物船长,不是钟楼里那个诡异的幽灵,是一个真正的人。
有温度,有笑容,有爱人的年轻军官。
照片下方刻着一行小字,手写的,字迹已经模糊:
“1939.6.3订婚日”
“丝瓦尼号首航前夜”
宋晗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1939年。
距离丝瓦尼号沉没,还有十年。
她慢慢放下照片,环顾四周。
书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日记,纸张泛黄脆化,边角卷起。
宋晗走过去,低头看。
日记上的字迹和照片背面一模一样,是埃德蒙的笔迹。
“1939年6月3日。”
今天,我向艾拉求婚了。
她答应了。
丝瓦尼·史密斯,伦敦最美丽的姑娘,成了我的未婚妻。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她戴上戒指,突然觉得这艘船不再是冷冰冰的铁壳子。它是家,是我们的未来。
我们很快就会结婚。
她会住在利物浦,等我每次远航归来。
我们会生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我们会...我写不下去了。
太幸福了,幸福到我不敢往下写。”
宋晗的指尖轻轻颤抖。
丝瓦尼·史密斯。
这个名字,她在哪里见过?
她继续往后翻。
日记的下一页,日期跳到了三个月后。
“1939年9月3日。
英国对德国宣战。
战争开始了。
我被征召入伍,我的爱船要改装成运兵船。
丝瓦尼哭着让我别去。
这个爱哭鬼,我都说了等我回来。
弗列号会保护我,它会带每个水手回家。
我说了谎。
再往后翻。
“1940年5月。
敦刻尔克。
三十三万人撤回来,但更多人的永远留在了对岸。
我每天都在数尸体,数那些我亲手盖上国旗的战友。
丝瓦尼的信越来越频繁,她说想我,说害怕,说伦敦开始被轰炸。
她呀,就是爱瞎操心,真不懂妇女的想法。
1941年。
丝瓦尼的母亲死了,炸死的。
她说她要来利物浦找我,我说别来,太危险。
这个傻姑娘说要和我结婚,不管战争打多久。
我早就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了,但是还不行。
“乖宝贝。”
下次休假吧。
我连下一次休假在哪都不知道。”
日记的厚度越来越少,字迹越来越潦草。
“1943年。
七年了。
战争还没结束。
弗列号被改装过三次,运兵船、医疗船、运输船。它越来越旧,越来越破,但它还在浮着,还在航行。
丝瓦尼的信越来越少。
上次来信说,她邻居的儿子死了,死在意大利。她才十八岁,信里说
战争夺走了一切。
我不知道怎么回信。
我也被夺走了一切。战友、朋友、对和平的记忆。
唯一还剩下的,只有这艘船。
和她的信。”
“1945年5月。
战争结束了。
欧洲胜利日那天,我站在甲板上,所有人都在欢呼。
我没欢呼。
因为你的信,三个月没来了。
我最爱的丝瓦尼...
我往伦敦写信,没人回。
我往利物浦写信,也没人回。
我请了假,坐火车回去。
伦敦到处都是废墟。
丝瓦尼的房子,没了。
邻居说,去年秋天那次轰炸,一整条街都平了。
没人逃出来。
日记后面的几页,被水渍浸透了。
字迹晕开,只能勉强辨认几个词:
“找了三个月”
“坟”
“什么都没有”
“丝瓦尼号”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很小,很轻,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最后的呼吸:
“如果能让时间倒流,我愿意付出一切。”
“一切!!!”
宋晗合上日记,手在发抖。
她突然想起照片里那个女人。
素白的裙子,羞涩的笑容。
丝瓦尼·史密斯。
埃德蒙的未婚妻。
这艘船的名字...
死在1944年秋天的轰炸里,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死在他“一切都好”的谎言里。
舱室角落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宋晗走过去,拨开杂物。
一面镜子。
老式的穿衣镜,边框雕花,落满灰尘。
镜面上蒙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
她伸手擦了擦。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但同时,镜子里还有另一张脸。
埃德蒙·罗斯。
年轻的他,穿着制服,站在镜子后面,看着她。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怨恨。
只有无穷无尽、比海洋更深的悲伤。
宋晗没有后退。
她盯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
“丝瓦尼死了。”她说。
埃德蒙没说话。
“你想救她。”
他还是没说话。
“但你救不了。”
镜子里的埃德蒙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年轻、干净的手,此刻在镜子里,正一寸一寸地腐烂。皮肤剥落,露出白骨,白骨又长出新肉,循环往复。
“1949年。”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
“弗列号最后一次航行,我遇到一个人。”
“他说,他有办法让时间倒流。”
宋晗瞳孔微缩。
“谁?”
“一个乘客。”埃德蒙抬起眼睛看她,“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本古籍,上面写着一个仪式。七个人,七个信物,七条命。”
“契约。”
“对。”埃德蒙笑了,那笑容苦得像嚼碎了的胆,“他说,只要签了契约,就能获得一种力量。让时间...至少是局部的时间...倒流的力量。”
“我信了。”
宋晗攥紧手心。
“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那七个人...”
“不是他们。”埃德蒙打断她,“是我。”
“我把那七个人,当成了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