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点点,歇在滚着雨珠的荷叶上。
连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
翌日天朗气清,风过檐角,裹挟着草木与新泥的气息,携来满院清新。
日上三竿,江别意悠悠转醒。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抬眼便瞧见桌案上搁着一碗醒酒汤。走过去一摸,竟还热着。
“见微?”她随手拢住外衫,下意识唤。
回答的却是江入年。
“夫人醒了?”他端着盛有清粥与鲜果的托盘,轻轻推开房门,缓步走了进来。
江别意面露不悦,“谁准你进来了?”
江入年瞧她神色冷淡,讷讷地放下清粥鲜果,又试探着往后退了两步。
“那我出去?”
说完又怕江别意真撵他走,连忙道:“昨夜的事你全然不记得了?”
江别意蹙眉,“昨夜什么事?”
“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江入年有些失望,又往前走了两步。
“亏我将一腔真心交付,夫人却是这般无情,一夜过后全然忘记。”
“胡说八道什么?”江别意踢了他一脚,“刚撵了听竹院那群男人走,又来了你这么个混账,胡言乱语坏我这个寡妇名声。”
“是不是找死!”江别意作势就要揍他。
拳头当然没真落到他身上。
江入年却还是噔噔噔往后退了好几步,站定后摇摇头,“不是。”
随后忽然没头没脑地补了句:“以后可不许说自己是寡妇。”
江别意随手捞起盘里的青枣就往他身上砸,“滚!”
青枣刚碰到他,却被他抬手稳稳接住,咔嚓咬了一口,齿颊生香,笑嘻嘻地退出门去。
临了还扬声喊了一句:“夫人有事再叫我!”
江别意今日精神极好,用过早膳便去了账房。
攥着沉甸甸的掌家钥匙,翻完江家账册,她惊叹许久。
她知道江春有钱,却没想到竟然这么有钱。
单在江都,江春名下就有一百家盐铺,五十家珠宝行、五十家成衣坊,外加十座声名显赫的大酒楼。
光是每月进账的盈利,便足够寻常百姓家安安稳稳过两辈子了。
更别提还有盐行批售盐的稳定进账,以及进贡御盐换来的朝廷赏赐。
账册看了一上午都看不完,江别意只一遍遍感叹,江春可真真是富可敌国啊~
看来之前找江春要的还是少了!
江入年在旁跟着翻账,见她忽然苦大仇深,忙问:“怎么了?”
江别意幽幽盯住他,“你说,我夫君从前当真只有我一个么?”
这么多银子在手,真能守矩自持?
“这是说的哪里话?他自然只有你一个!”
江入年连忙放下账册,两手撑在江别意身前的长案上,认真辩解。
“像江总商那样品行高洁的正人君子,断不会三心二意。”
正人君子四个字被他刻意加重,也不知她是否真不记得昨夜的事?
“品行高洁?正人君子?”江别意起身,亦撑着长案俯身,语气暧昧,“他在榻上时,哪有半分正人君子的模样?”
江入年身子一僵,脸唰地红透。
她这样说,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这么纯情?小心那天我给你发卖了。”江别意轻笑一声,转身大步往外走。
江入年连忙跟上,急问:“去哪?”
“去金窝银窝,挥霍挥霍!”
江别意的声音渐渐变远。
运河里停着许多盐船,帆杆林立,偶尔传来船工浑厚的号子声。
河畔的坊市里,铜铃叮当,叫卖喊价声此起彼伏。
两侧茶水摊座无虚席,一派热闹景象。
许多人围坐一起,热火朝天议论着该赌哪家商号的盐筹。
所谓赌筹,规则简单:各商号对应专属商筹,初始价皆为一两一筹;买筹之人越多,对应商号筹池总额便愈丰厚,实时单筹价值也随之水涨船高;持筹者可随时卖出,按照当日实时筹值兑银。
凡商号生意红火、声名鹊起,就会有无数人跟风追捧,争相买入对应商筹。买者越多,筹价便会大涨。
相反,谁家祸事临头了,定会引得持筹者争相抛筹,筹价就会大跌。
如今江记盐号就是这个情况。
从前江春在世时,江记盐号的商筹最高涨到过千两一筹,最低也不会跌出五百两。
而今,竟暴跌到了一百两一筹。
坊里没人敢碰。
江别意一袭翠绿云缎锦衣,从画舫上走下,缓步踏入商坊。
刚在商坊筹案前站定,周围便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盯向她。
牙人见她一身金光闪闪,眯了眯眼仔细瞧瞧,才认出竟是江家夫人。
于是连忙迎上前,躬身笑道:“哎呀呀啊!江夫人呀!您这大驾光临,可叫我们整个运河都金光灿灿啊!怎么着?今儿可要赌一手?现在江记盐号十两一筹,正是抄底的好时候,买了铁定不亏!”
话音刚落,旁侧一个穿绸缎马褂的男人嗤笑一声:“胡诌!哪家商号跌成这样还能起死回生?”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就是!眼看都交不出御盐了,过个几年江记还在不在都不一定呢!谁傻到敢把银子砸进去?”
“哎呀呀啊!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商!”牙人连忙呵斥,又讪讪转向江别意,“哎呀呀,江夫人啊,您可别听他们胡说。小人瞧着,江记定能东山再起,水涨船高那是迟早的事儿!”
江别意抬眼,语气平淡:“你怎这般看好江记,莫非自己手上持的江记盐筹还未来得及抛出?”
此言一出,牙人脸色瞬间惨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周围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等笑声稍歇,江别意又朗声开口:“陈记盐号如今多少一筹?”
牙人摸了摸胡子,不明白她是何意,但也不敢怠慢,连忙答:“五十两银子。”
江别意抬手,见微立刻拿出一张银票,往案上一放,“压八十筹,立契速办。”
牙人不敢耽搁,全程不过半柱香,便将陈记盐筹的契据双手奉上。
坊市内众人一片唏嘘。
“江夫人真不管江记了?”
“江记盐行自从上次关张之后,已经一个月没批放过细盐了!”
“完了!看来江家盐场那片专产御盐的滩涂真被毁了!”
“我手上还有五十江记盐筹,这可怎么办?”
“快抛!再晚一两不值了!”
纷乱声中,位于角落的茶水摊前,身着鹅黄镶金边袍子的男子斜倚在梨花木栏杆上,静静看着江别意离去的背影,对身旁小厮吩咐道:“去压陈记八十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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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开始双更的话都会在这个时间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