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看向他,语气不急不缓:“你抓到的是执行的人,真正决定方向的人,不会留下这种东西。”
顾参议眉头微皱:“你是说,上面还有一层完全不留痕的。”
周承看着她,目光一顿:“你不打算再往上查。”
林昭语气很平:“查。”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但不是现在。”
韩三愣了一下:“大人,这不是最好的机会。”
林昭转头看他:“机会是他们给的,不是我们抢的。”
韩三一时没听懂:“什么意思。”
顾参议却已经反应过来,他看着林昭:“你要让这件事先动起来。”
林昭点头:“只要这些东西上去,上面的人就不会坐得住。”
周承的眼神微微变了。
他看着林昭:“你是想让他们自己动。”
林昭没有否认:“他们动,才会露。”
空气安静了一瞬。
韩三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一步,比我们现在抓人还狠。”
顾参议沉声说:“一旦他们开始动,范围就不是我们能控的了。”
林昭看着他:“现在也控不了。”
顾参议沉默了。
周承忽然开口:“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
林昭看向他:“你说。”
周承语气低下来:“有人会急着灭口,有人会急着推人出来顶,还有人会直接断线。”
林昭点头:“这正是我要的。”
周承盯着她:“你是要让他们乱。”
林昭语气很平:“不乱,怎么分谁在里面。”
韩三听到这里,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对啊,他们不动,我们只能一层一层摸,他们一乱,自己就站出来了。”
顾参议看着林昭,忽然问了一句:“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把案子送出去。”
林昭没有犹豫:“今晚。”
这两个字落下,连韩三都愣了一下:“这么快。”
林昭看着他:“慢了,他们就有时间补。”
顾参议点头:“我安排人护送。”
林昭摇头:“不用。”
顾参议皱眉:“你要自己送。”
林昭语气平稳:“我带一份走,你这边留一份。”
韩三反应过来:“两条线。”
林昭点头:“一条明,一条暗。”
顾参议看着她:“你不怕两边都被截。”
林昭看着他,语气很淡:“他们拦一边,另一边就到了。”
顾参议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人,连后路都不留给别人。”
林昭没有接这句。
她转头看向周承:“你刚才说,这些东西证明不了全部的人。”
周承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昭继续说:“但它能证明一件事。”
周承问:“什么。”
林昭语气冷下来:“这条线是真的。”
空气一下子静住。
顾参议轻轻点头:“只要这件事被确认,上面就必须动。”
韩三笑了一声:“不动也不行。”
周承看着他们,忽然低声说:“你们以为,上面的人会按你们想的方式动。”
林昭看着他:“不需要按我想的。”
周承皱眉:“那你想要什么。”
林昭的语气很轻,却让人发冷。
“我要他们动得够快。”
韩三愣了一下:“为什么是快。”
林昭看着远处黑暗,缓缓说:“越快,越容易出错。”
顾参议听完,轻轻吐出一口气:“你这是在等他们自己露破绽。”
林昭点头。
周承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这种人,留在下面太浪费了。”
林昭看着他,没有回应这句评价。
她只是转身。
“带人回城。”
韩三立刻应声:“是。”
案卷摆在中央,厚得不像一件案子,更像一把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昭身上。
那一句问题抛出来之后,没人再敢插话。
她如果往下说,就是把人往火里推。
她如果收着说,就是把自己往下按。
主位旁那人没有催。
他只是看着她。
目光不重,却让人无处躲。
林昭没有移开视线。
她站在那里,语气不高,却稳得很。
“案子走到哪一层,不取决于我想查到哪。”
她停了一瞬,声音更清晰。
“取决于,有多少人敢不让它停。”
话落。
堂内一片死静。
韩三站在下首,心里直接一跳,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话不是答,是直接把台子掀了。
州府主官脸色当场沉下去:“林昭,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昭转头看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最普通的事。
“意思很简单,案子已经到这里,想让它停的,不会只在这一层。”
州府主官语气一紧:“你这是在影射什么。”
林昭看着他,没有退。
“不是影射,是已经发生。”
她伸手,将案卷翻开一页。
指在其中一段。
“这份调令,盖的是府印。”
堂内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下意识看向那位正使。
林昭继续说。
“这枚印,如果是真的,那就说明有人借权行事。”
她语气微微一转。
“如果是假的,那问题更大。”
韩三在下面听得直吸气。
这不是给人留路,这是两头都堵死。
那位正使终于开口。
“继续说。”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重新安静下来。
林昭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假的印,需要真的权才能流通。”
“真的印,被用在这种地方,说明管印的人失职。”
她没有停。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可能只在周承这一层。”
堂内彻底安静。
州府主官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你这是在把责任往上推。”
林昭看向他,语气很平。
“责任不是我推的,是案子自己走到这一步。”
她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让人发冷。
“我只是没帮人拦。”
这一句落下。
韩三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
这话说得太狠。
那位正使这时候才真正露出一点情绪。
不是怒。
是冷。
他看着林昭,问了一句。
“你不怕。”
林昭没有回避。
“怕什么。”
正使盯着她:“怕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明天就会有人让你收回去。”
林昭微微抬眼。
语气平静到极致。
“他们可以试。”
堂内一瞬间像被点燃。
有人低声吸气。
有人直接变了脸色。
顾参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了一瞬,却没有出声。
那位正使看了林昭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不明显。
但意味很深。
“好。”
他合上案卷。
声音不大,却像一锤落下。
“那就往上查。”
这一句落下。
州府主官脸色瞬间白了一分:“大人,此事若继续扩大,恐怕……”
话还没说完。
正使直接看过去。
“恐怕什么。”
州府主官一滞。
没敢接。
正使语气淡淡。
“你是怕查出问题,还是怕查不出问题。”
这话一出。
整个堂内彻底静了。
韩三在下面忍不住低声说:“这一下,全压死了。”
正使站起身。
看向众人。
“周承一线,立刻押解。”
“所有相关仓储、调令、经手人员,一律封查。”
他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林昭身上。
“此案,由她继续查。”
这一句,比刚才更重。
有人当场变色:“大人,她只是……”
话没说完。
正使已经开口。
“她现在是主查。”
没有解释。
没有缓冲。
直接定。
韩三站在下面,忍不住咧开嘴,小声说了一句:“这回是真抬上去了。”
林昭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只是拱手。
“领命。”
韩三跟在林昭身后,一直等走到廊下才敢开口:“大人,刚才那一刀下得太狠了,直接点名查印,这等于把所有掌印的人都拖进来,他们今晚怕是睡不着。”
林昭没有停步,她的语气很平:“他们本来也不该睡得安稳。”
韩三咧了一下嘴:“话是这么说,但这一下,动的可不只是一个周承。”
顾参议从另一侧追上来,语气明显压低了几分:“你刚才在堂上那句话,是故意的。”
林昭侧头看他:“哪一句。”
顾参议看着她:“你说案子走到哪一层,取决于谁敢不让它停,那不是在回答问题,是在逼人表态。”
林昭没有否认:“不逼,他们会拖。”
顾参议点头:“现在确实没人敢拖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沉:“但也没人会轻易配合。”
韩三插了一句:“不配合也得配合,正使那一句话已经压下来了。”
顾参议看了他一眼:“你太乐观了,表面配合和真正交底,是两回事。”
韩三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的意思是,他们会交一半留一半。”
顾参议点头:“甚至可能故意交错。”
林昭这时才停下脚步,她转身看着两人,语气不急不缓:“他们一定会这么做。”
韩三有点不爽:“那我们不是白查。”
林昭摇头:“不会白。”
她看着顾参议:“你刚才说得对,他们不会真配合,但他们一定会动。”
顾参议盯着她:“你是想用他们的动作反推。”
林昭点头:“谁交得快,谁最急,谁交得慢,谁在拖,这本身就是线索。”
韩三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就不是查账,是查人心了。”
林昭淡淡回了一句:“账可以改,人心改不了。”
三人一时无话。
风从廊下穿过,带着一点凉意。
顾参议忽然开口:“那你准备先从谁开始。”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远处灯火,像是在筛选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先从最不该出问题的人开始。”
韩三一愣:“最不该出问题的。”
顾参议眉头微微一动:“掌印的那一位。”
林昭点头:“对。”
韩三倒吸一口气:“你这是直接冲最上面去。”
林昭看着他:“不冲上面,下面不会动。”
韩三沉默了一下,忽然低声说:“那人不好碰。”
顾参议也开口:“不仅不好碰,而且一旦碰了,所有人都会盯着你。”
林昭语气很平:“现在已经在盯了。”
顾参议没有再劝,他换了个角度:“你准备怎么开口。”
林昭看向他:“以案问印。”
韩三挠了挠头:“说人话。”
林昭看着他:“拿着证据去问他,这枚印,是怎么流出去的。”
韩三皱眉:“他肯定不认。”
林昭点头:“他不会认。”
韩三更疑惑:“那还问什么。”
林昭语气依旧冷静:“他认不认不重要。”
她停了一下:“重要的是,他怎么答。”
顾参议眼神一沉:“你是要看他的反应。”
林昭点头:“一个人可以准备说辞,但很难准备所有细节。”
韩三这下彻底明白了:“只要他说漏一点,我们就能顺着往下挖。”
林昭没有再解释。
她已经转身往前走。
韩三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林昭回了一句:“现在。”
韩三差点没站稳:“现在。”
顾参议也皱眉:“刚散堂就去,你不给他们一点准备时间。”
林昭看着前方,语气很淡:“就是不给。”
韩三忍不住笑了:“这才叫狠。”
顾参议却叹了一口气:“你这是逼着他们露最真实的反应。”
林昭没有否认。
……
很快,三人已经走到另一处院落外。
门口灯火通明。
守门的差役看到他们,神情明显一紧:“林大人,这里……”
林昭没有停,她直接开口:“通报。”
那差役迟疑了一下,还是应声进去。
韩三低声说:“你看,他已经开始慌了。”
顾参议看了一眼门内的灯影,语气压得很低:“里面的人,比他更清楚你为什么来。”
片刻之后,门打开。
里面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林大人既然来了,就请进。”
林昭没有多说,直接迈步进去。
屋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规整。
桌案上还放着刚翻开的公文。
那人坐在案后,没有起身,只是看着她。
“这么晚来,是有急事。”
林昭没有寒暄,她直接把那份调令放在桌上。
“这枚印,你认不认。”
韩三在后面忍不住屏住呼吸。
顾参议也没有插话。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案面轻轻敲了一下。
“这枚印,看着是真的。”
林昭盯着他:“只是看着。”
那人微微一笑:“林大人查案,应当知道,印真假,不只看形。”
林昭没有接这句,她继续问:“那你说,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人看着她,语气慢了一点:“我若说是真的,你是要查我失职,还是查我纵容。”
韩三在后面心里一震,这话说得太滑。
顾参议眼神也沉了一分。
林昭却没有被带走。
她直接回了一句:“你先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