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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林昭,第一次露出一点不悦:“林大人,这是在逼供。”

林昭语气不变:“不是逼,是让你表态。”

那人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你胆子很大。”

林昭看着他:“你答不答。”

空气凝住。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那人终于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这枚印,不该出现在那里。”

韩三心里猛地一跳。

顾参议眼神也变了。

林昭没有停,她继续追问:“那它是怎么出去的。”

那人看着她,语气缓慢,却带着一丝冷意。

“这就要问,你们查到的那些人了。”

林昭盯着他,没有退。

“我在问你。”

那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了一句。

“有人借印。”

这一句出口。

屋内气氛彻底变了。

韩三几乎要忍不住开口。

顾参议却轻轻抬手,示意他不要动。

林昭看着那人,语气更冷了一分。

“谁借。”

那人没有再笑。

他看着林昭,慢慢说。

“这个问题,你已经有答案了。”

林昭没有接。

她只是盯着他。

几息之后,她收回视线。

语气恢复平静。

“那就从借印的人开始查。”

她转身。

“走。”

韩三跟出来时,整个人都还有点发紧。

走出院门,他才低声说:“他刚才那句话,已经算是松口了。”

顾参议点头:“而且把责任推到了周承一线。”

韩三冷笑:“推得干净。”

……

韩三一进门就忍不住开口:“大人,刚才那人话里话外,全在往‘借印’上推。照我看,他不是不知道,是故意往周承那边引。”

顾参议把外袍解下来,语气很平:“他不是引,是在试我们接不接。”

韩三皱眉:“接什么。”

顾参议看向林昭:“接他这一层,还是继续往里挖。”

林昭坐下,把那份调令放到桌上,手指轻轻压着纸角。

“先不急着问他到底想保谁。”她说,“先查这枚印是谁能碰到。”

韩三愣了一下:“那不就是掌印的人。”

林昭看着他:“掌印的人,未必只有一个能碰。”

顾参议眼神一沉:“你是说,印房里也有人动手脚。”

林昭点头:“借印这种事,光有胆子不够,还得有路径。”

韩三一下明白了:“所以我们要先找路径。”

林昭起身:“去印房。”

印房在州衙后院,平时不显眼,门口只站着两个差役。

林昭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里头坐着一个老吏,正低头收拾印册。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脸上先是惊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林大人,这么晚了……”

林昭没有跟他寒暄,直接把那枚调令递过去。

“这枚印,你见过吗。”

老吏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见过。”

韩三立刻追问:“什么时候见过。”

老吏喉结动了动,像是在想怎么说才稳妥。

林昭没有催,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老吏才低声道:“三天前,有人来借过。”

韩三一下子抬头:“借印还真有登记?”

老吏点头:“有是有,但那一页,后来被人抽走了。”

顾参议沉声问:“谁抽的。”

老吏摇头:“我没看清,只记得那人手很白,指头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韩三低声骂了一句:“这不是普通跑腿的。”

林昭问:“借印的人,留了什么话。”

老吏想了想,声音更低了:“他说是府里急用,公事,晚了会误时辰。”

林昭看着他:“你信了。”

老吏有点发慌:“我当时是想让他拿公文来,可他把一份盖过章的旧条子递过来,还说这是前头就批过的,我看着像真的,就……”

韩三听得火起:“像真的你就给了?”

老吏苦着脸:“韩爷,那人一开口就知道衙门规矩,连印放在哪个格子都清楚,我要是不借,他一句话就能让我担上误事的罪名。”

顾参议听到这里,神色明显沉了几分。

“那人还说什么了。”

老吏想了一下,忽然抬头:“对了,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林昭看他:“什么话。”

老吏吞了口唾沫:“他说,借一回不算什么,真正要紧的,是后面那几回。”

屋里静了一瞬。

韩三先反应过来:“这意思是,他借印不是第一次。”

林昭点头:“而且他知道自己会有后面。”

顾参议慢慢道:“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铺好的路。”

老吏一听,脸色更白了:“大人,我是不是闯祸了。”

林昭没有吓他,只说:“你不是闯祸,你是把口子开了。”

老吏一愣:“那我……”

“你现在立刻做两件事。”林昭看着他,“把印房里所有借印记录重新整理,谁看过,谁碰过,谁改过,一笔一笔写清楚。再把你刚才说的那张旧条子找出来,别碰别改,原样封起来。”

老吏赶紧点头:“我这就去。”

韩三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忍不住说:“他要是真知道怕,早该说了。”

林昭淡淡道:“知道怕和敢说,是两回事。”

顾参议看了她一眼:“你是在替他留路。”

林昭没否认:“他只是一个守印的,真想切断线,不该从他身上开始。”

几人刚走出印房,外头就有个差役急匆匆跑来。

“报,大人,城北旧仓那边又出事了。”

韩三眼神一凛:“又怎么了。”

差役喘着气:“我们封箱的那批文书,有一箱不见了。”

话一出口,院子里顿时安静。

顾参议脸色一沉:“谁动的。”

差役低声道:“封箱时还在,刚才清点就少了一箱。看守的人说,夜里有人借着送灯油的名义靠近过。”

韩三骂了一句:“这都能让人伸手。”

林昭反而问得很平:“少的是哪一箱。”

差役答得很快:“最外头那一箱,里面是调令副本,还有几张盖了印的回执。”

林昭点头:“那就是他们最想拿回去的。”

韩三急了:“现在追回来还来得及吗。”

林昭没有立刻答,只是看向顾参议。

“这箱东西,不会往远处送。”

顾参议明白得很快:“他们要当夜改口。”

“对。”林昭说,“拿回去以后,今晚就会有人把说法统一好。”

韩三一听,立刻反应过来:“那我们现在追,还能截在半路。”

林昭却摇头:“不追箱子。”

韩三愣住:“不追箱子追什么。”

林昭看着他,语气很稳:“追拿箱子的人。”

顾参议已经明白了:“你要借这次,找出接箱子的那一层。”

林昭点头:“箱子能丢,人不会凭空消失。他们既然敢来取,就说明他们有固定的接头点。”

韩三眼睛一亮:“那我们直接守接头点。”

林昭看着他:“守,但不守最明显的地方。”

韩三被她这么一说,立刻收了笑意:“你又有别的点。”

林昭只说了一句:“印房的人,能不能出去,谁最清楚。”

顾参议眼神一动:“刚才那个老吏。”

林昭点头:“他知道谁会来问,谁会来催,谁会先去补洞。”

韩三反应得最快:“也就是说,拿箱子的人,今晚一定会先来找印房的人。”

林昭没有再解释,直接下令:“把印房老吏留住,不准他单独见任何人。再派两个人守住后门,谁来都说人已经睡下。”

顾参议看着她:“你这是要钓。”

林昭答:“是。”

韩三咧了咧嘴:“这回钓的不是鱼,是第二个借印的人。”

几人正说着,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差役冲进来,脸色发白:“大人,印房外头有人来找,说要取昨夜那张条子。”

韩三一愣:“还真来了。”

顾参议沉声问:“人呢。”

差役回:“已经被我们拦在外头,但他说自己是府里的人,有急事要交代。”

林昭看向顾参议:“让他进来。”

顾参议皱眉:“你要正面见。”

林昭点头:“他既然来了,就说明他不是来拿条子的,他是来确认我们有没有开始查印房。”

韩三笑了一声:“那正好,看他怎么圆。”

人被带进来的时候,穿得很体面,嘴上还带着几分不耐。

一进门先看了眼四周,没见到老吏,神色明显松了一点。

他朝林昭行了个不算标准的礼,开口就道:“林大人,印房这边出了些小误会,府里让我来问一句,那张条子能不能先还回来,毕竟……”

林昭直接打断:“你叫什么。”

那人一愣,显然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下官姓冯,府里文书房做事。”

林昭点头:“你说府里让你来,府里是哪个府。”

冯文书脸色微微一变:“自然是州府。”

“州府谁让你来的。”

“管事。”

“叫什么名字。”

冯文书明显迟疑了。

韩三在旁边轻笑一声:“说啊,连管事名字都不敢报,还敢来取条子。”

冯文书脸色有些挂不住,沉声道:“林大人,这不重要吧。”

林昭看着他:“对你不重要,对我重要。”

她顿了一下,又问:“你要条子做什么。”

冯文书立刻答:“核对文书,免得下头误会。”

林昭听完,忽然问了一句:“昨夜那箱文书,是你去拿的吧。”

这一句落下。

屋里像是一下子静了。

冯文书的脸色瞬间变了,却还是硬撑着:“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林昭没看他,只看向顾参议:“昨夜封箱,是谁点的数。”

顾参议答得很快:“我的人。”

林昭点头:“那箱不见的时候,守的人说,有人借送灯油靠近过。”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冯文书身上。

“送灯油的人,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冯文书呼吸一滞。

林昭语气很平:“你要是说得出来,我就当你是来问路的。你要是说不出来,那你就不是来问条子的。”

冯文书额角开始见汗。

他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我只是……来传话。”

韩三冷笑:“总算不装了。”

林昭却没放过他:“传谁的话。”

冯文书低声道:“府里那边,让你们把昨夜的事压住,别再往里翻。”

顾参议脸色冷了下来:“谁说的。”

冯文书没接,只说:“大人,话已经带到,别的我真不清楚。”

林昭看着他,语气很轻:“你刚才说,来取条子。现在又说,来传话。你这两种说法,哪一种是真的。”

冯文书哑了。

韩三直接道:“都不是,是真来探底的。”

冯文书被说得脸色发白,想反驳,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林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回去告诉那边,条子我不还,箱子我也会找回来。”

冯文书猛地抬头:“林大人,这样做,对你没好处。”

林昭回得干脆:“我没打算讨好谁。”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却更冷。

“你们要是想稳,就别再伸手。你们要是还想拿,那就继续动。”

冯文书被这句话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说什么,最后到底没敢说出口。

韩三看着他出去,低声道:“这人就是来传口风的。你一说不还,他回去就得挨骂。”

林昭淡淡道:“挨骂比挨刀轻。”

顾参议盯着门口,语气沉了几分:“他们已经开始急着收口了。”

林昭点头:“所以今晚不能停。”

她看向韩三。

“去守印房,等第二个人。”

韩三立刻应了:“我这就去。”

人一走,院子里只剩下林昭和顾参议。

夜风吹过来,卷起廊下的灯穗。

顾参议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已经猜到,昨夜那箱东西为什么会少。”

林昭没有避。

“他们不是来偷。”

顾参议沉默了一下:“是来换。”

林昭点头:“换掉的那一箱,应该装的是最关键的一页。”

顾参议看着她:“你早知道。”

林昭语气很平:“我只是等它动。”

她抬头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天色。

“借印,换箱,传话,探底。今晚他们动了三回,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慌了。”

顾参议问:“那我们接下来抓什么。”

林昭看着他,眼神很静。

“抓他们下一次伸手的时候,伸向谁。”

顾参议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这一路,是越走越深了。”

林昭回头看他,语气平稳得像是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深了才好。”

“深了,才知道谁在水底下憋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