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老吏被安排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本旧册子,手却一直没动。
他明显紧张,手指在案面来回摩挲,像是在等什么。
林昭站在窗边,没有露面,她透过缝隙看着院子外。
顾参议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今晚还会有人来。”
林昭没有回头:“会。”
顾参议问:“理由。”
林昭语气平稳:“刚才那人只是探口风,他回去之后,上面的人一定会做两件事,一是确认我们查到哪一步,二是补他们已经露出来的口子。”
顾参议点头:“补口子,就一定要找印房的人。”
林昭说:“对,而且不会再用同一个人。”
顾参议看着她:“所以你等的是第二只手。”
林昭轻轻应了一声:“第一只手试水,第二只手才是做事的。”
外头忽然有脚步声。
不快,但很稳。
韩三的敲墙声停了。
他侧了侧头,低声说:“来了。”
一个人影从院门外走进来。
穿得普通,衣角压得很低,看不出什么特别。
他走到门口,没有敲门,只是站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什么。
韩三没动。
差役也没动。
那人终于伸手,轻轻推门。
门没锁。
他推开半扇,迈了进去。
就在他踏进门的那一刻。
韩三抬手。
门在他身后被关上。
“这么晚,还来印房。”
韩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笑。
那人一顿,缓缓转身。
眼神没有慌。
反而很快扫了一圈。
“走错了地方。”他说。
韩三笑了一声:“走错还能走到这里,你这脚倒是挺熟。”
那人没有接话。
他看向屋内。
老吏正坐在那里。
他眼神微微一动。
这一瞬间,林昭从侧屋走了出来。
“你是来找他的。”
那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息。
“林大人。”
语气平静,没有慌乱。
韩三在一旁啧了一声:“又一个认识你的。”
林昭看着他:“报个名字。”
那人没有立刻说。
他反问了一句:“报了,有用吗。”
韩三笑:“有用,至少我们知道该怎么写供词。”
那人这才开口:“程修。”
林昭点头:“做什么的。”
“文书房。”
韩三忍不住笑出声:“又一个文书房,你们那地方是专门出跑腿的。”
程修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林昭直接问:“来做什么。”
程修语气平稳:“核一份旧册。”
韩三立刻接:“核册子要夜里来。”
程修看着他:“白天人多,不方便。”
韩三冷笑:“你倒是替我们考虑得周到。”
林昭没有跟他绕,她指了指老吏:“核什么,跟他说。”
程修的目光落在老吏身上。
老吏明显紧张,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程修开口:“三日前,有一笔借印记录,想确认一下。”
老吏下意识看向林昭。
林昭没有出声。
老吏只好硬着头皮说:“那一页……已经不在了。”
程修眉头微微一皱:“不在。”
老吏点头:“被人抽走了。”
程修沉默了一息。
然后问:“谁抽的。”
韩三插了一句:“你问得倒是挺自然。”
程修没有理他,只是盯着老吏。
老吏咽了口唾沫:“没看清。”
程修又问:“那借印的人,你还记得吗。”
老吏迟疑了一下:“记得一点。”
程修的眼神更专注了。
“说。”
这一声,比刚才重了一点。
韩三在旁边轻轻啧了一下:“你这口气,比我们还像当差的。”
林昭却开口了。
“他说的是一个戴玉扳指的人。”
程修的目光瞬间转向她。
林昭继续说:“你认识吗。”
程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林昭,像是在衡量什么。
过了两息,他才开口:“不认识。”
韩三笑了:“你这反应,像认识。”
程修语气平静:“你可以这么理解。”
林昭盯着他:“你来,是确认这个人有没有被说出来。”
程修没有否认。
韩三一拍大腿:“行,话说到这份上了,还装什么。”
程修看着林昭:“既然你已经查到这里,那你也应该知道,这个人,不在我们这一层。”
林昭点头:“我知道。”
程修微微一愣。
他原本以为林昭会继续追问。
结果她没有。
她反而说:“你现在可以回去。”
这句话一出。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韩三第一个反应过来:“就这么放他走。”
顾参议没有说话,但眼神明显在问。
程修也愣住了。
他看着林昭:“你不问了。”
林昭语气很淡:“你该说的,不会在这里说。”
程修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问:“那你放我回去,是想让我带什么话。”
林昭看着他。
“带一句。”
程修等着。
林昭开口。
“告诉那个戴扳指的人,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屋里瞬间安静。
韩三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程修的眼神明显一变。
他盯着林昭,语气第一次有了波动:“你确定。”
林昭没有解释。
她只说:“你回去说。”
程修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头。
“好。”
他转身。
韩三侧开一步,让出门口。
门再次关上。
韩三这才忍不住开口:“你根本没查到是谁,对吧。”
林昭看了他一眼:“我需要查到吗。”
韩三一愣。
顾参议却已经明白了。
……
“大人,你刚才那一句放出去,要是那人不来呢。”
林昭坐在案后,没有抬头,她在翻那几本刚整理出来的印册,语气很淡:“他一定会来。”
韩三皱眉:“你这么肯定。”
林昭指尖停在一页上,轻轻点了一下:“敢借印的人,不怕查,但怕失控。”
顾参议站在一旁,接了一句:“你刚才那句话,就是让他觉得局面已经不在他掌控之内。”
林昭点头:“他不知道我查到哪一步,但他会担心我已经越过他这一层。”
韩三恍然:“所以他要来确认,还要来抢主动。”
林昭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抢主动,是求一个说话的位置。”
韩三一愣:“求你给他说话的机会。”
林昭语气平稳:“对。”
顾参议看着她:“你准备给。”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觉得,他来之后会先说什么。”
顾参议想了一下:“否认。”
韩三立刻摇头:“我觉得是撇清,说自己只是经手,不是主使。”
林昭轻轻一笑:“都不对。”
两人同时看她。
林昭说:“他会先问,我知道多少。”
顾参议眼神一沉:“因为他要判断能不能补。”
林昭点头:“如果他觉得还能补,他不会开口。如果他觉得补不住,他才会换一种说法。”
韩三低声说:“那就是……交人。”
林昭没有否认。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但很稳。
韩三停住脚步,压低声音:“来了。”
顾参议看了一眼林昭。
林昭已经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放在一边。
“让他进来。”
门开。
人影走进来。
灯光照到脸上。
韩三眯了一下眼,低声说:“果然是他。”
来的人,不再掩饰。
衣着整齐,袖口收得干净,指间那枚玉扳指,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站在门口,没有行礼。
只是看着林昭。
“你在等我。”
林昭看着他:“你比我想的慢了一点。”
那人轻轻笑了一下:“我以为,你只是试探。”
林昭回:“你来,就是答案。”
屋里安静下来。
韩三靠在一旁,眼神却一直盯着那枚扳指。
那人走近两步,停在桌前。
“你说你知道我是谁。”
那人看着她:“那你说说看。”
韩三忍不住在旁边嘀咕:“还真要她当面说。”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
她反而问了一句:“你来,是想让我说,还是想让我不说。”
那人一顿。
顾参议眼神微微一动。
那人沉默了两息,才开口:“你果然不简单。”
林昭语气平静:“你还没回答。”
那人看着她,慢慢说:“我来,是想让这件事,有一个收法。”
韩三冷笑了一声:“你们做的时候没想收,现在想收了。”
那人没有理他。
他继续看着林昭:“你现在查到这里,往上走,会牵出更多人。对你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林昭没有被带走:“所以你来,是劝我停。”
那人摇头:“不是劝,是谈。”
顾参议低声说了一句:“谈条件。”
那人点头:“可以这么说。”
林昭看着他:“说。”
那人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伸手,将那枚扳指轻轻转了一下。
“周承一线,我可以全部交给你。”
韩三直接笑出声:“人你交不交都在我们手里。”
那人看了他一眼:“不只是人。”
林昭问:“还有什么。”
那人语气低了一点:“所有账的来路、去向,还有接手的人。”
顾参议的眼神明显一沉。
这已经不只是补口子,是直接递刀。
林昭却没有动。
她只是问:“换什么。”
那人看着她:“你停在这里。”
韩三忍不住骂了一句:“你这叫换。”
那人没有否认:“这已经是你能拿到的最大结果。”
林昭看着他:“你觉得我会答应。”
那人语气平稳:“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是能做到的,什么是做不到的。”
林昭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参议忽然开口:“你说的这些,如果是真的,那你就不只是借印的人。”
那人看向他:“我从来没说过我只是借印。”
韩三冷笑:“终于承认了。”
那人没有理会,他继续看着林昭:“你要的是案子,我要的是不被拖下水。我们各取所需。”
林昭轻轻点头:“听起来很合理。”
那人微微一笑:“那就是可以谈。”
林昭看着他。
然后,她说了一句。
“你来晚了。”
那人一愣:“什么意思。”
林昭语气很平:“如果你在我查到印房之前来,这个条件还有意义。”
那人脸色微微一变。
林昭继续说:“现在,你能给我的,只是你自己知道的那一部分。”
顾参议眼神一亮。
韩三也反应过来,忍不住低声说:“对,我们现在不缺入口。”
那人盯着林昭:“你确定你能查到后面。”
林昭看着他:“你都坐不住了,后面的人会更坐不住。”
那人沉默了。
屋里的空气一点点紧起来。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你不怕我反过来对你动手。”
韩三立刻往前一步:“你可以试试。”
林昭却抬手,示意他别动。
她看着那人,语气很轻。
“你不会。”
那人眼神一沉:“你凭什么这么说。”
林昭看着他:“你如果想动手,今晚就不会来。”
那人呼吸一滞。
顾参议在一旁没有出声。
林昭继续说:“你来,是因为你已经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稳住。”
那人盯着她。
几息之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有点苦。
“你说得对。”
韩三在旁边低声嘀咕:“总算说句实话。”
那人收敛了笑意,看着林昭:“那你要什么。”
林昭没有绕。
“名单。”
那人一愣,盯着林昭,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你这是要我自己把自己交出来。”
林昭看着他:“你可以不交。”
那人苦笑了一下:“不交,你一样会查。”
林昭没有否认。
那人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说了一句。
“我可以给你一半。”
韩三刚要说话。
林昭已经开口。
“不够。”
……
“我能写的,都在这里。”
顾参议接过纸,看得更仔细,越看脸色越沉:“这里面有几个名字,不该在一条线上。”
那人抬头看他:“本来就不是一条线。”
林昭没有插话,她把那张名单拿到自己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直接折起。
“封。”
韩三应了一声,刚要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门被人一把推开。
差役冲进来,气还没喘匀:“大人,城南出事了。”
顾参议眉头一沉:“说清楚。”
差役声音发紧:“押在城南驿站的周承,刚才……死了。”
屋里瞬间静住。
韩三的手停在半空,脸色一变:“怎么死的。”
差役咽了口唾沫:“说是……自缢。”
韩三当场骂出声:“扯什么自缢,人好端端关着,谁给他绳子。”
顾参议已经站直了身子,语气压得很低:“守的人呢。”
差役回:“两个当值的,一个昏迷,一个说什么都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