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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衡一愣,明显没想到会问这个。

他想了一下:“大概是……三年前。”

顾参议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林昭继续问:“三年前修过,这三年又每年报修,为什么还会‘年久失修’。”

李衡脸色微微一变,勉强笑了一下:“那次修得不彻底,所以……”

林昭打断他:“账上显示,三年前拨银五百两,去年两百,今年又报三百。”

她看着他,语气不高,却一字一字落下:“你这仓,是修仓,还是修账。”

屋里瞬间安静。

韩三在一旁差点笑出声,又忍住。

李衡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张了张嘴:“大人,这……这是下头的人办事不力。”

林昭看着他:“你是管事。”

李衡额头开始见汗:“是,但具体……”

林昭没有让他说完。

她直接问:“仓现在是什么样。”

李衡愣住:“大人是说……”

林昭语气平稳:“你刚才说会出问题,那就说明你看过。那你说,屋顶漏几处,梁有没有腐,仓内现在存多少货。”

李衡彻底卡住了。

韩三低声说了一句:“完了。”

顾参议也没有插话。

李衡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具体……还需再查。”

林昭点头:“那就去查。”

李衡一愣:“大人。”

林昭看着他:“现在去。”

李衡脸色发白:“现在。”

林昭语气很淡:“你不是说急吗。”

屋里一静。

韩三忍不住开口:“我们陪你一起去。”

李衡的脸已经彻底白了。

他看着林昭,声音发虚:“大人,这种小事,不用您亲自……”

林昭打断他:“我不去。”

她顿了一下,语气更冷了一点:“但你要把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现场再说一遍。”

李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顾参议这时候开口了,语气不重,却压得住场:“李管事,这份文书你自己递上来的,现在让你去对,你应该不会觉得为难吧。”

李衡张了张嘴,最后只剩下一句:“不敢。”

西旧仓的事刚压下去两天,州府这边忽然下了一道帖子。

名义很简单。

为新任掌盐务与仓储的官员设宴。

韩三拿着帖子进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他把帖子往桌上一放,说话带着点意味:“这帮人手也够快的,账那边刚碰壁,立刻换一套打法,连酒席都摆出来了。你要说这是恭贺,我是不信的。”

顾参议把帖子展开,看了一眼落款,语气平静但不轻:“请的人不只是你,还有盐商、仓头、几位旧任的属官,这不是单纯给你接风,这是要把你放到一个场子里,让所有人当面看你是什么路数。”

林昭扫了一眼帖子,没有太多表情:“地点在哪。”

顾参议回:“东市的望江楼。”

韩三啧了一声:“那地方不便宜,谁出的钱,一眼就能看出来。”

顾参议轻轻点头:“盐商出面,官面上只是‘借地’。”

林昭把帖子收起,语气很淡:“那就去。”

韩三愣了一下,忍不住问:“你就这么去,不带点准备。”

林昭看他:“你觉得他们会在席上做什么。”

韩三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先是敬酒,说几句好听的,然后有人递话试探你,看看你对盐务这块有没有松口的意思,再往后,可能有人借着醉意提点条件,甚至直接暗示利益分法。”

顾参议补了一句:“还有一种,更直接的,会有人当场给你难堪,逼你表态。”

林昭点了点头:“那就够了。”

韩三一愣:“够什么。”

林昭语气平稳:“够看清谁急。”

宴席在酉时。

天还没完全黑,望江楼已经灯火通明。

林昭进门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大半。

有人起身,有人观望。

主位旁边,一个中年人笑着迎上来:“林大人,久仰,今日总算见面了。”

韩三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就是这帮盐商里最能说话的,姓沈。”

林昭点头:“沈老板。”

沈老板笑得很自然:“大人客气,今日不过是小聚,大家都是想认识认识。”

林昭没有接他这句话,她直接入座。

人一齐,酒就开始。

第一轮很规矩。

敬官,敬场面,敬新任。

第二轮开始,话就变了。

一个仓头端着酒上来,笑着说:“林大人年轻有为,我们这些做事的也跟着有盼头。以后仓里的事,还得多仰仗大人照应。”

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清楚。

韩三在一旁低声嘀咕:“来了。”

林昭端起酒杯,看着那人:“你叫什么。”

那仓头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先问这个,连忙答:“回大人,小的赵顺。”

林昭点头:“你说仰仗,是指哪一件事。”

赵顺一顿,笑意有点僵:“就是日常调度,难免有些不周的地方……”

林昭直接打断:“不周的地方,按规矩改。”

一句话落下。

气氛微微一紧。

沈老板在一旁笑着接话:“林大人说得对,规矩自然是要守的,不过做事嘛,总有灵活的时候。”

林昭看向他:“你觉得哪里需要灵活。”

沈老板笑容不变:“比如调货的时辰,有时候差一两个时辰,其实不影响大局。”

韩三在旁边差点笑出来,低声说:“一两个时辰,够他们做多少事了。”

林昭没有笑,她看着沈老板:“你是做买卖的。”

沈老板点头:“是。”

林昭说:“买卖可以算时辰,官事不行。”

这一句,直接把话堵死。

桌上有人轻轻放下酒杯。

气氛开始变得不那么轻松。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有人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楚。

“林大人话说得硬,不知道事做起来,是不是也这么硬。”

众人一愣。

韩三顺着声音看过去,低声说:“这人不是本地的。”

顾参议眼神微微一沉:“口音像外路来的。”

那人慢慢站起身。

穿着普通,但站姿很直。

他端着酒,走到桌前。

“在下只是个过路人,不过听闻大人查案雷厉风行,心里佩服,所以多问一句。”

林昭看着他:“你问。”

那人笑了一下:“如果有一批盐,本来该入仓,却因为一点小误差,晚了半日,你是按规矩罚,还是按情理放。”

韩三低声骂了一句:“这不是问,是设坑。”

顾参议没有出声,只是盯着那人。

林昭看着他,没有急着答。

她反问:“你说的小误差,是哪一类误差。”

那人一愣:“比如路上耽搁。”

林昭继续问:“耽搁多久。”

那人笑:“半日。”

林昭点头:“如果是风雨阻路,有凭据,可以核实。”

那人追问:“如果没有凭据。”

林昭看着他,语气很平:“那就不是误差。”

这一句落下。

那人眼神微微一变。

韩三忍不住在旁边低声说:“这回他接不上了。”

那人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大人果然不好说话。”

林昭回:“规矩本来就不好说。”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

“那如果,这批盐,是有人刻意让它晚到呢。”

桌上瞬间安静。

顾参议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韩三低声骂:“这人是来递话的。”

林昭看着那人:“你想说什么。”

那人语气不再轻松:“我想说,有些事,不是你查不查的问题,是你查了,会不会有人让它变成另一件事。”

沈老板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

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林昭看着那人。

她没有退。

她反而问了一句。

“你是来提醒我,还是来威胁我。”

那人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林昭,像是在衡量。

过了一会儿,他说:“都不是。”

林昭等着。

那人把酒一饮而尽,然后说了一句。

“我是来告诉你,有人已经动了。”

韩三脸色一变:“动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放下酒杯,看着林昭。

“你要是反应慢一点,这顿酒,就真的只是酒了。”

说完,他转身。

直接离席。

厅里一片安静。

沈老板勉强笑了一下:“林大人,外人说话,总是夸张些。”

林昭没有看他。

她已经起身。

“散席。”

韩三立刻跟上,低声问:“你信他的话。”

林昭走得很快。

她只回了一句。

“有人敢在这种场子里说这种话,就不是空的。”

顾参议在一旁沉声道:“那他指的‘动了’,很可能已经发生。”

林昭没有停。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回去查今天所有出城的调令。”

……

回到州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灯还亮着,值守的人看见林昭回来,都下意识站直了些。

韩三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说:“刚才那人话说得不清不楚,但意思很明显,有人已经动了,而且不是小动作。你说查出城调令,是觉得他们要把人送出去,还是已经送出去了。”

顾参议接了一句:“如果是提前安排,那人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如果是临时起意,那今晚的调令一定有异常。”

林昭走到案前,直接把调令册翻开:“先看今晚的。”

册子翻得很快。

一页一页过去。

韩三站在旁边,看了几眼,忽然指着一处:“这个。”

顾参议低头:“盐运调拨,走南线,时间是酉时末。”

韩三皱眉:“酉时末就批了,现在人早就出城了。”

林昭却问:“谁批的。”

顾参议看了一眼印记:“不是你,是副签。”

韩三冷笑:“这么巧,偏偏挑你刚去赴宴的时候批。”

林昭点头:“继续往下看。”

又翻了几页。

顾参议忽然停住:“这里还有一条。”

韩三凑过去:“同样是盐运,但走的是北门,时间是戌初。”

他皱眉:“同一批货,分两路走。”

顾参议低声说:“这是掩护。”

林昭把两条调令并在一起看了一眼,然后直接合上册子:“人不在南线,在北门。”

韩三一愣:“你怎么确定。”

林昭看着他:“南线那条太顺了,连路线和时辰都写得完整,这是给人看的。北门这条,反而写得简单,只说调拨,没有细项。”

顾参议点头:“越简,越急。”

韩三反应过来,直接一拍桌子:“那还等什么,去截。”

林昭已经起身:“带人。”

夜色沉下去。

北门外的路不宽,车走起来慢。

他们赶到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队车影。

韩三压低声音:“前面三辆,后面两辆护着,人数不多,但不算松。”

顾参议看了一眼地形:“这里不好围,只能正面拦。”

林昭点头:“拦。”

韩三直接挥手:“上。”

人冲出去。

车队一顿。

有人喝问:“什么人。”

韩三走在前面,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州府办事,停下。”

对面明显犹豫了一下。

然后,有人喊:“走。”

马鞭一响。

车要冲。

韩三直接骂了一句:“给我拉下来。”

差役一拥而上。

短暂的混乱。

几个人被按住。

车被拦下。

韩三走到最前面一辆车旁,一把掀开车帘。

里面不是货。

是人。

一个被绑着的人。

嘴里塞着布。

看到有人掀帘,他猛地挣了一下。

韩三回头看林昭:“果然是人。”

顾参议已经上前,把人嘴里的布拿掉。

那人喘了两口气,声音发哑:“你们……终于来了。”

韩三一愣:“你还等着我们。”

那人苦笑了一下:“不等也不行,我要是被送出去,就真没机会说话了。”

林昭看着他:“你是谁。”

那人抬头:“城西仓副管,杜明。”

顾参议眼神一沉:“名单上没有你。”

杜明点头:“我本来就不在那一层,但我知道他们做的事。”

韩三皱眉:“所以他们要把你送走。”

杜明低声说:“不是送走,是让人消失。”

林昭问:“你知道什么。”

杜明看着她,语气发紧:“我知道那批盐根本不是晚到,是有人故意卡在路上,然后再补一份假调令,把时间改掉。”

韩三骂了一句:“还真是人动手。”

顾参议问:“谁做的。”

杜明摇头:“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我见过一份原始单子,上面有两道批记,一道是真的,一道是后来补的。”

林昭问:“那份单子在哪。”

杜明顿了一下:“在我手里,但我没带。”

韩三立刻说:“人都在这了,单子迟早能拿。”

林昭看着杜明:“你为什么没被他们直接处理。”

杜明苦笑:“他们本来是要动手的,但中间有人说,先送出去再说,免得在城里出事太明显。”

顾参议低声说:“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已经开始收线,但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林昭点头。

她看向那几辆车,又看向被按住的那几个人。“人带回去,连夜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