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抓到活口,这回不用再猜了。”
林昭看向何吏:“你能认出来吗。”
何吏摇头:“没见过。”
韩三啧了一声:“专业的。”
顾参议却说:“不见得是最上面的人,但一定是能接触到命令的那一层。”
林昭点头:“够了。”
韩三转头看她:“现在直接审。”
林昭回:“现在就审。”
顾参议已经往外走:“我去准备。”
韩三跟上,回头看了一眼何吏:“你这条命算是保住了,接下来就看我们能不能把这口气一口气压下去。”
何吏苦笑了一下:“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昭看着他:“你现在不是退路,是证据。”
何吏沉默。
他点了点头。
夜还没过。
人已经进了审房。
韩三站在一旁,看着那人被按坐下,忍不住低声说:“你刚才那句话,我想了一路,他要是聪明点,现在就该开口。”
顾参议把文书摆好,语气冷静:“不开口,也有办法让他开。”
林昭坐下,看着那人。
她没有急着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人先开口了。
“你们想问什么。”
韩三笑了一声:“这不就对了。”
林昭看着他:“谁让你来的。”
那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顾参议的笔停了一下。
韩三的笑意慢慢收住。
林昭没有露出意外。
她只问了一句。
“他上面,还有谁。”
“一夜审下来,口供已经成型,人证、名单、调令全对上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锅直接扣死。”
顾参议翻着最后一份笔录,语气沉稳:“两个名字都确认了,一个在盐政司内层,一个在府衙外层,这两个人互相牵线,刚好把所有漏洞串起来。只要你当堂点破,他们没有翻的余地。”
林昭看了一眼堂外。
人已经在聚。
她问了一句:“人都到了吗。”
韩三回:“一个不差。”
顾参议补了一句:“他们以为是例行议事,没有人提前准备。”
林昭点头:“那就开始。”
鼓声一响。
堂门打开。
人陆续入内。
沈老板站在人群里,脸上还是那副笑意,但比昨日多了一点谨慎。
何吏被带到一旁,神情紧绷,却没再退。
昨晚抓到的那人,被押在后。
气氛不对。
但没人先开口。
林昭坐定。
她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
直接开口:“昨夜北门截车,人赃并获。”
一句话,像石头落水。
厅里一瞬间安静。
沈老板的笑意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林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北门不过是日常调拨。”
韩三在一旁冷笑:“你这日常,车里装的是人。”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林昭抬手,声音不高,却压住全场:“押上来。”
人被拖到堂前。
那人一跪下,就有人认出来了。
“这不是……”
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林昭看着众人:“他昨夜供出两个人。”
她停了一下。
然后把名字说出来。
堂内瞬间炸开。
被点名的那人脸色一下子变了,几乎是本能反应:“诬陷。”
韩三直接骂了一句:“你急什么,还没说完。”
林昭没有看他,她继续说:“供词在此,何吏的账、调令、以及原始单据,都已经对过。”
顾参议把几份文书一一展开,声音冷静:“时间、批记、调拨路径,全部一致。”
被点名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强撑着开口:“这些东西,未必不能造假。”
韩三笑出声:“你倒是说说,这么多层,谁给你造。”
沈老板这时候开口了,语气依旧温和,却明显带着试探:“林大人,这种事牵涉甚广,若是判断失误,恐怕……”
林昭看向他。
“你觉得我判断失误。”
沈老板顿了一下,没有正面答:“我只是觉得,事情可以再查。”
林昭点头。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重,却让人心里一紧。
“可以再查。”
她话音一转。
“那就先查你。”
沈老板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韩三在一旁直接笑出声:“这下有意思了。”
沈老板稳住声音:“林大人,这话就重了,我只是个商人。”
林昭看着他:“你是商人,但你调货的时间,和这几笔‘半日差’,完全重合。”
顾参议把一份记录摊开:“这是你名下的货路,与那几批延误的盐,时间完全一致。”
沈老板的手指轻轻收紧。
他沉默了一息,忽然换了个语气:“林大人,你刚上任,有些事未必看得全面。盐政这一块,从来不是一个人能说了算。”
这句话,已经不算遮掩。
韩三脸色一沉:“你这是在教她做事。”
林昭没有动怒。
她只是看着他。
“你说得对,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她顿了一下。
“但现在,是我说了算。”
这句话落下。
堂内彻底静住。
沈老板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不再笑。
他看着林昭,声音低下来:“你确定要这样做。”
林昭没有回避。
“我已经在做。”
她抬手。
“拿人。”
差役一拥而上。
被点名的两人当场被按住。
沈老板也被围住。
有人想说话,有人想退。
但已经晚了。
韩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说:“这一刀下去,这一片都得塌。”
大堂散了没多久,盐政司后院就开始忙成一团。
人要押、文书要封、口供要复核,谁都没空坐着。
韩三一边点人一边骂:“手脚都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这批人嘴还没完全撬干净,慢一步都可能出岔子。哎你,别光站着看,把那两箱账册搬进去,轻点,别给我摔了。”
顾参议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几张刚核完的口供,语气不紧不慢:“已经有人开始递条子了。”
韩三一愣:“这么快。”
顾参议点头:“说是‘关切’,其实就是探口风,看这案子有没有回旋。”
韩三嗤了一声:“刚才在堂上一个个缩着脖子,现在倒知道来关切了。”
林昭把最后一份封存文书签好,抬头问:“谁递的。”
顾参议报了两个名字。
韩三听完,忍不住笑:“这两个平时最爱装清高的,现在也坐不住了。”
林昭点了点头:“回一句。”
顾参议看她:“怎么回。”
林昭语气很淡:“案子已定,别插手。”
韩三一听,直接乐了:“你这回得够干脆,他们估计要气得睡不着。”
正说着,外头忽然一阵喧哗。
一个小差役慌慌张张跑进来,气都没喘匀:“大人,大人……外头来了人,说要见你。”
韩三皱眉:“谁啊,喊成这样。”
小差役低声说:“是……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在门口哭,说你要害她男人。”
屋里一静。
韩三下意识看了林昭一眼:“这又是哪一出。”
顾参议眉头微微皱起:“十有八九是被抓的那几家,想用这种方式闹一闹。”
韩三冷笑:“想拿人情压你。”
林昭起身:“出去看看。”
门口。
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林大人,我男人是冤枉的,他就是个做账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能抓他啊。”
孩子被吓得不敢哭,只是死死抱着她的衣服。
围观的人已经站了一圈。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看热闹。
韩三脸色一下子沉了:“谁让她进来的。”
守门的差役有点慌:“她冲得太快,没拦住……”
顾参议低声说:“先别动她,人这么多,一动就容易出事。”
林昭走过去,站在妇人面前。
妇人一看到她,立刻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更急:“大人,你给我一个说法,他要是真有罪,我认,可他连账都不全懂,你们抓他做什么。”
韩三忍不住开口:“你男人叫什么。”
妇人报了名字。
韩三一听,脸色更冷:“他不是普通做账的,他是经手调令的。”
妇人愣了一下,明显没反应过来:“调令……那也是听人吩咐的啊。”
林昭看着她,语气没有提高,但很稳:“他听谁的。”
妇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昭继续说:“你说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他签的那些字,是谁让他签的。”
妇人的眼神开始乱。
她低声说:“我……我不懂这些……”
韩三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一点:“你不懂,但他懂,他知道哪些账能签,哪些不该签。”
妇人抱紧孩子,声音发颤:“那他……会不会死。”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安静了一下。
顾参议看了一眼林昭,没有插话。
林昭看着她,语气依旧平:“他有没有事,不是我说了算,是他自己做过什么决定的。”
妇人眼眶一红:“大人,我求你了,你就不能……宽一点吗。”
韩三皱眉,刚想说话,被林昭抬手拦住。
林昭看着妇人:“你现在来,是想救他,还是想替他顶。”
妇人一愣:“我……我当然是想救他。”
林昭点头:“那你就别替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妇人怔住。
林昭继续说:“他要是全不知道,那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这句话说完。
妇人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低下来:“那……那我该怎么办。”
林昭看着她:“回去。”
妇人抬头。
林昭语气很稳:“让他自己说。”
韩三在一旁低声补了一句:“他要是真有能说清的,现在还来得及。”
妇人咬着唇,眼泪往下掉,却没再喊。
她慢慢站起来,把孩子抱紧,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的时候,脚步还有点乱。
人群慢慢散开。
韩三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这种最麻烦,真真假假掺在一起,你要是一软,就全乱套了。”
顾参议点头:“但她这一闹,也是在帮我们。”
韩三一愣:“怎么说。”
顾参议低声道:“那些还没被点名的人,现在会更慌。”
韩三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一下:“对啊,他们会想,连这种小人物家里都敢来闹,那说明上面真的压不住了。”
林昭看着门外,语气不紧不慢:“慌了才会露。”
韩三点头:“那接下来,是继续审,还是直接往上递。”
林昭回:“一边审,一边递。”
顾参议看她:“你这是不留缓冲。”
林昭点头:“这口气一断,就接不上了。”
韩三咧嘴:“行,那就狠狠干一把。”
他说完,转身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把刚才那个供词再拿出来,我要一条一条对,别给我漏一个字。还有那几个嘴硬的,今晚谁也别睡了。”
顾参议把账册翻到对应那页,指给林昭看:“这里,这一段时间的拨银,表面上分成三批,但实际是一次性划走,再分散记回去。做得挺细,可架不住人多口杂,一对就露。”
林昭看了一会儿,问:“总数。”
顾参议报了个数。
韩三听完忍不住骂了一句:“怪不得他们这么急着灭口,这一笔要是坐实了,不只是丢官,是要抄家的。”
林昭把账册合上:“人证、账证都齐了。”
顾参议点头:“可以结案。”
韩三却没急着松气,他看着林昭:“案子是结了,可这银子怎么办。要是只抓人不追回去,上面未必满意。”
林昭看他:“你觉得银子还在原处吗。”
韩三想了想,摇头:“不太可能,肯定已经分散了。”
顾参议接话:“但不会散得太远,这种钱,流动太多反而危险,多半还在本地的几个点上。”
林昭点头:“那就从人身上拿。”
韩三一愣:“逼供。”
林昭语气平静:“不是逼,是算。”
顾参议很快明白过来:“你是说,让他们自己把钱交出来,换轻一点的罪名。”
韩三眼睛一亮:“这帮人最怕的不是吐钱,是吐了钱还保不住命。你要是给他们一个口子,他们反而会抢着交。”
林昭看着两人:“把主犯分开审。”
顾参议点头:“分开,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更容易松口。”
韩三已经转身往外走:“这活我来,我跟他们聊聊。”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这种人,嘴上硬,心里算盘比谁都精,我知道怎么掰。”
不到一个时辰。
韩三把供词拿回来,脸上带着点得意:“一个比一个急,说得比我问得还快。这个交代了两处银子,一个藏在城南铺子后院,一个放在他表弟名下的货栈里。”
顾参议接过来看了看:“位置具体吗。”
韩三点头:“具体得很,连埋在第几块砖下都说了。”
林昭没有立刻下令,她问了一句:“条件。”
韩三笑了一声:“求活命,说只要不抄家,什么都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