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是走出一段路才忍不住开口的,他侧着身子看林昭,“我还以为你会绕两句,结果你连个缓冲都不给,人家脸都没来得及挂住。”
顾参议没有接这句,他的视线落在后方,像是在确认什么,又收回来:“他不是没想到,是没想到你会当场定死。他原本是想把话题带到‘再核一核’,你一刀下去,他就没有第二句话的空间。”
林昭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手轻轻按了一下马缰,让速度慢了点。
“他会再来。”
这句话说完,韩三反倒愣了一下:“你是说,刚才那一场还没完。”
顾参议这才看向林昭:“你觉得他不会就这么接手就算。”
林昭点头:“他不是来接银子的,是来试我。”
韩三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爽:“那他试出来什么了。”
林昭淡淡回了一句:“试出来不好动。”
这话落地,气氛反而轻了一点。
韩三摸了摸下巴,忽然又想起什么:“不过说真的,你就一点不担心他们在上面改口。人和银子都交出去了,他们要是往轻里压,我们这边也说不上话。”
顾参议这次接了:“能改的,只是说法,改不了结构。”
韩三看他:“你别又开始拐弯,说清楚点。”
顾参议叹了口气:“简单讲,我们把所有账对成了一条线,他们现在要是想把罪名往轻里改,就得重新拆这条线。问题是,这条线牵的人太多,一拆就会牵出新的口子。”
韩三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一声:“也就是说,他们不是不能改,是改不起。”
林昭没有再解释。
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
远处有驿站的旗子在晃。
队伍停了一下。
不是休息,是有人拦路。
那位梁副使没有再摆官架子,他直接从马背上下来,走得不快,像是已经想好了话该怎么说。
“刚才那一段话,说得有点急了。”
他开口的时候,没有看韩三,也没有看顾参议,只是对着林昭,“我再问你一次,如果把这一批银子定成待核款项,你这里,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这一次,他没有笑。
韩三在一旁低声啧了一下:“还真回头了。”
顾参议没有出声,但眼神明显更冷了。
林昭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梁副使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不用现在答,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毕竟,有些决定,一旦落下去,是收不回来的。”
这句话比刚才更直。
韩三忍不住往前一步:“你这不是问,是在压。”
梁副使这才看了他一眼,语气不紧不慢:“年轻人,别急,我只是把利害说清楚。”
林昭这时候才开口。
“已经说清楚了。”
她的语气不高,但没有停顿。
“按赃银。”
梁副使盯着她看了两息。
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还能改。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干净了。
银车被重新调度,人也被接走。
这一段过程,没有再多一句废话。
队伍散开之后,路反而显得空。
韩三这才长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是真有点担心,你要是松一句,这事就变味了。”
顾参议接了一句:“她要是会松,前面就不会做到这一步。”
韩三笑了一声:“也是。”
他想了想,又问:“那接下来呢,就这么等结果。”
林昭看着前面那条路,语气慢下来:“不只是等。”
韩三挑眉:“还有什么。”
林昭没有立刻答。
她像是在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说:“等他们先动。”
顾参议眼神微微一动:“你觉得他们会在结果下来之前再做一次手脚。”
林昭点头:“会。”
韩三皱眉:“可人都在他们手里,他们还能怎么动。”
林昭回了一句:“动的不是人。”
韩三一时没接上:“那动什么。”
顾参议忽然开口:“动你的位置。”
空气安静了一下。
韩三反应过来,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对啊,他们压不住案子,就只能从人上动。”
林昭没有否认。
她的语气很平。
“所以才要等。”
……
韩三一脚踹开值房的门,把帽子往桌上一丢,整个人往椅子上一坐:“我跟你讲,这种安静最烦人,看着像没事,其实全在憋。你今天不出点动静,明天就有人给你整点大的。”
顾参议把手里的公文放下,看了他一眼:“你这话倒是难得说得对。”
韩三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说错过。”
顾参议没理他,转头看向林昭:“转运司那边暂时没有动静,人和银子已经入库,但还没下正式文书。”
韩三立刻坐直了:“没下文书?那就是还在掂量。”
顾参议点头:“不只是掂量,很可能在等人说话。”
韩三冷笑了一声:“说话?谁敢开这个口。”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通报。
“林大人,有客。”
韩三直接皱眉:“这时候来客,多半不是好事。”
顾参议低声问:“谁。”
差役犹豫了一下:“说是……从京里来的。”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韩三眯了眯眼:“京里?这手伸得够快。”
林昭站起身:“让他进来。”
来人进门的时候,没有摆架子。
一身常服,看着像个读书人,但走路的节奏很稳。
他行了一礼,语气温和:“林大人,在下奉人之托,来替你带句话。”
韩三在旁边忍不住冷笑:“又是带话的,你们这帮人怎么不自己说。”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有些话,换个人说,更合适。”
顾参议没有插话,只是盯着他。
林昭开口:“说。”
那人点头:“这件案子,到这里,其实已经够了。”
韩三当场笑出声:“够了?你这是在给我们收尾。”
那人不急不慢:“人已经抓,银子已经收,功劳也已经在你手里,再往下查,只会把事情越搅越大。”
顾参议轻声问:“大到什么程度。”
那人看了他一眼:“大到,你未必能兜得住。”
韩三脸色一沉:“你这是威胁。”
那人摇头:“提醒。”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
林昭没有动,她只是看着对方:“你替谁来的。”
那人顿了一下,笑意淡了一点:“这个,就不方便说了。”
韩三忍不住嗤了一声:“不敢说,还来谈条件。”
那人没有反驳,只是继续道:“对方的意思很简单,这一案,到此为止。后续的处理,自然会给你一个体面的结果。”
顾参议问:“什么叫体面。”
那人回:“升迁,调任,或者……更好的位置。”
韩三直接骂了一句:“这不就是拿位置换你闭嘴。”
那人看向林昭:“这不算坏事。”
林昭没有接这句,她换了个问题:“如果我不答应。”
那人沉默了一瞬,语气低了几分:“那后面的事,就不一定按你现在的节奏走了。”
韩三往前一步:“你说清楚点。”
那人看着他:“比如,供词出现出入,比如,有人翻案,比如……证据不完整。”
顾参议脸色一点点冷下来:“你们动得还真快。”
那人没有否认。
屋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韩三忍不住低声问林昭:“这事要是硬顶,后面麻烦不会小。”
顾参议也看向她,没有催,但在等答案。
那人同样在等。
他甚至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给足了时间。
林昭站在原地,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你回去告诉他。”
“人,我已经交上去了。”
那人点头:“是。”
林昭继续说:“账,我也已经交上去了。”
那人眉头微微一动。
林昭看着他:“现在这案子,不在我手里。”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这么说。
韩三也愣了一瞬,下意识看向她。
顾参议眼神一闪,没有出声。
林昭语气依旧平稳:“你要我停,我也停不了。”
“你这几天动得太狠了,他们现在都缩着。再这么压下去,人是服了,可事不一定能转起来。”
顾参议点头:“震慑够了,接下来要见效。”
林昭把手里的公文放下,语气平静:“那就让他们动。”
韩三挑眉:“怎么动。”
林昭看向窗外:“开河。”
这两个字一出来,顾参议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要动漕运。”
韩三也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对啊,银子查完了,总得让钱和粮动起来。你这是直接抓住命脉。”
林昭点头:“这边的粮运,一直靠旧河道绕,路远、耗大,还容易被人卡。”
顾参议接话:“而且沿途的码头,全是旧关系,一层一层抽水。”
韩三冷笑:“难怪他们都盯着这一块,躺着都能赚钱。”
林昭语气很淡:“那就换路。”
顾参议沉声道:“你要开新线。”
韩三忍不住笑:“这一下就不是查谁的问题了,是直接断人财路。”
林昭看着两人:“所以要快。”
顾参议点头:“拖久了,他们一定会拦。”
韩三拍了一下手:“那就别等,今天就动。”
林昭却摇头:“先放风。”
韩三一愣:“还要放风。”
林昭看着他:“让他们先慌。”
顾参议明白了:“他们一慌,就会自己跳出来阻。”
韩三笑得有点狠:“谁阻谁露。”
当天下午,消息就放出去了。
转运司要改河道,重新定运线。
这消息一出,城里立刻炸开。
码头的掌柜、船帮的头目,还有几家靠运粮吃饭的大户,全都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人就来了。
一个个带着笑,话却不软。
“林大人,这河道用了这么多年,说改就改,怕是动静太大。”
“新线未必稳,万一出事,粮可不是小事。”
“再说了,沿途的百姓也要吃饭,这一下改了,很多人都没活路。”
韩三站在一旁听着,忍不住低声嘀咕:“一个个说得跟替百姓着想似的,其实就是怕自己断了财路。”
顾参议轻声回:“话说得越好听,心里越急。”
林昭坐在上首,听他们说完,才开口:“你们的意思,是不改。”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站出来:“不是不改,是可以慢慢来。”
林昭点头:“慢慢来,多久。”
那人顿了一下:“一年……或者两年。”
韩三直接笑出声:“两年够你们再赚一轮。”
那人脸色一变:“韩大人,这话就重了。”
林昭没有理会争执,她看着那人:“如果不改,今年的耗损,你们补吗。”
那人一愣:“这……这是朝廷的事。”
林昭点头:“既然是朝廷的事,那就按朝廷的方式来。”
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顾参议在一旁开口:“新线已经勘过,路程缩短三成,耗损至少减半。”
韩三接话:“你们现在拦,是觉得旧线更稳,还是觉得旧线更赚。”
没人接这句。
林昭看着他们:“你们要说稳,就拿数据说。要说不稳,就指出哪里不稳。”
几个人面面相觑。
有人试图再拖:“这种事,还是要再议……”
林昭直接打断:“已经议完。”
这句话落下,堂里彻底安静。
韩三忍不住咧嘴:“这才叫定。”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匆匆进来。
“林大人,码头那边出事了。”
韩三眉头一皱:“又来。”
来人急声说:“有人把新线的船给拦了,还放话,说谁敢走新线,就别想再在这边做生意。”
顾参议脸色一沉:“动手了。”
韩三冷笑:“这帮人忍不住了。”
堂下几个人脸色也变了。
有人急忙解释:“这……这事跟我们无关。”
“来了来了,就是她。”
“这就是新主事?”
韩三听见了,忍不住回头瞪了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当官的。”
人群顿时安静了点。
前面,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长篙,语气不算客气:“林大人,这码头向来有规矩,新线的船,得先跟我们这些老船过一道。”
韩三冷笑:“过一道?你这是收门票还是收命。”
那人不接这话,只盯着林昭:“这是老规矩,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林昭看着他:“你叫什么。”
那人顿了一下:“周成。”
林昭点头:“周成,你说的规矩,是谁定的。”
周成语气一紧:“大家都这么走。”
韩三忍不住插一句:“大家都这么干,就算规矩?”
周成脸色有点难看,但还是撑着:“码头就是这样。”
林昭没有再绕,她直接问:“新线的船,你让不让。”
周成沉默了一下,没有马上答。
他身后的人明显有点躁动。
有人低声说:“别让,不能让,一让以后就没我们的位置了。”
顾参议听得清楚,侧头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语气不变:“我再问一遍,让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