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屑簌簌往下掉,落在豹子仰起的脸上,豹子打了个喷嚏用力甩了甩头。
所有的符文闪了一下子之后又都灭了,裂缝深处的那一点寒光猛然暴涨。
他们终于找到了这里,只有找到这里才能算真正的破阵。
这里的幽蓝色光芒里,闪烁着无数百姓妻离子散的罪孽。
瑶黎站在已经全部碎裂的禁制符文中间,说:“无漠,你的阵,我破了,出来。”
她的眼睛深处燃烧着熊熊怒火,这罪恶的阵法终于要在这一刻彻底被终结了。
冰川裂缝的最深处,寒源核心悬浮在两片冰壁之间,像一颗冰蓝色的心脏。
它本身没有光,把整片谷底映得如同深海之底。
这就是这场席卷极北三郡的寒灾的心脏。
它每跳动一下,凡间就多冻死一个人。
但无漠不在那里。
自己这话音一落之后的世界无比的安静,也感受不到任何震动的气息。
真是狡兔三窟啊,她从未见过如此狡诈的神。
寒核在脉动,禁制的残骸还在冰壁上冒着残烟,但它的主人没有现身。
谷底安静得只剩下寒核脉动时发出的嗡嗡声,和白祀踩在碎冰上往前移动时冰屑被碾碎的细响。
他们四处搜寻了一番,也还是找不到任何活物存在的迹象。
白祀说:“他不在这里。”
他刚才在裂缝入口处辅助瑶黎破解禁制时一直没有停过拨弦,此刻指尖上被琴弦割出的旧伤口全部裂开了,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他们也是经历了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可是却发现,很难真正突破这个阵。
他把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说:“我从入谷就在用琴音搜索他,撞在冰壁上弹回来的音波里没有任何神力的痕迹,他把自己的气息完全抹掉了。”
瑶黎站在寒核正前方,黎光剑还没有入鞘。
她识海里的鼎还在转,没有感应到任何近距离的神力波动。
就这样陷入了僵局之中,他们两人茫然地对视了一眼。
这只有两种可能,无漠已经离开,或者他把自己藏得比寒核还要深。
一个能在极北冰川里潜伏这么久不动声色的神,他的耐心远比他的战力更可怕。
瑶黎低头唤了一声,说:“豹子。”
碧眼豹子从她脚边无声地窜了出去。
它贴着冰壁走,鼻子贴着冰面不停地嗅着。
瑶黎只需要一声呼唤,他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它在谷底绕了一圈圈,最后停在寒核后方一片看起来和其他冰壁没有任何区别的冰墙前面。
脊背上的毛缓缓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猎物就在这面墙里。
瑶黎走到冰墙前面,抬手示意白祀和豹子退后。
她拔剑,一剑刺入冰墙正中心,剑尖穿透冰层的瞬间,剑身上附着的香火之力顺着冰层内部的纹理往四面八方蔓延,把整面冰墙从内部照亮。
这一发力量,那可以算是使出了全力,因为对付这种狡诈之神就要出其不意。
冰层里果然藏着东西,是一根极细极细的冰蓝色丝线。
丝线的一端连在寒核上,另一端往冰层深处延伸,一直延伸到她剑光照不到的更深处。
瑶黎皱起眉头,这可太难办。
瑶黎拔出剑,,说:“他在寒核背面。”
她没有沿着丝线追进去,那是无谟希望她做的事。
正面追进去,她就会在狭窄的冰层夹缝里被寒核的力量和无漠的禁制前后夹击,那是他的主场。
她把符文碎片握在掌心。
碎片上的冰霜符文和无漠的神力是同源的,只要她近距离触发碎片上的残余神力,这股同源的神力波动就会顺着寒核的脉络传导出去,无漠藏得再深,他的禁制也会对这种同源共振产生本能反应。
这样是能在保护好自己的情况下,钓出对方绝佳的方法。
碎片在她掌心里猛地亮了起来,寒核表面的脉动骤然乱了。
原本稳定扩散的寒流涟漪变得剧烈而不规则,冰屑从穹顶上簌簌往下掉。
大地又开始微微震动起来,显然她找对了路。
与此同时,正后方那面冰墙深处,脉动声淹没的神力波动忽然跳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瑶黎已经动了。
这是绝佳的攻击时机。
她冰面上猛地转身,这一拳里面只有无数被这场灾害害死的普通人给她的愤怒。
拳头砸在冰墙上,冰墙从她的落拳点往内凹陷。
她也震惊于自己力量的巨大。
冰墙里面传了一声极强的撞击,冰墙表面从中间崩开一个大洞,碎冰哗啦啦往下塌。
无漠的身影终于在冰层深处显现了。
这是瑶黎第1次与他正面遇见。
灰白色的旧袍子裹着极瘦极高的身形,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
他左手捂在胸口上,指缝间渗出冰蓝色的血。
他捂着伤口靠在冰层夹缝深处的冰壁上,微微佝着腰。
从出手到现在,没有放出一丝多余的神力,却还是被找到了。
看他这样子,这副身体的损伤还是比较大的,可是他的神色却一点都不慌。
他冷笑着说:“你的禁制确实滴水不漏,但寒核是你自己的神力源头,你藏在寒核旁边,就等于把你的心跳声放在了这面冰墙里,我不需要感应你的神力,我只需要让寒核替我找到你的心跳,你的心比你的脑子诚实。”
即使是像他这样狡诈的人,也会有自己的缺。
无漠捂着胸口从冰层夹缝里走出来。
他走到寒核正前方,在被瑶黎一拳轰出的碎冰堆前停住。
他的声音低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瑶黎说:“你自己的禁制印记告诉我的,你在火神庙底座下留的符文,本来是想掐灭长明火,但你没想到有人能重新点燃它,更没想到有人能从石缝里把符文的原始印记完整抠出来,那道符文和寒核上的禁制是同源共振的,我只要近距离用香火之力激发它,你的寒核就会产生本能反应,你不该在火神庙留印记。”
无漠轻轻叹了口气,眼里在愣了一瞬之后,又带上了淡淡的笑容。
无漠说:“那个村子里的长明火,是我亲手掐灭的,我花了不小的功夫才找到那个愿力节点的位置,那灯火燃了不知多少代人的时间,愿力沉积得太厚,不掐灭它,我的寒气渗不进村子的地脉,那天夜里风雪很大,我站在庙门外,看着那盏灯在风里灭掉,庙顶被掀翻的时候,有个老牧民从帐篷里跑出来想护住庙门,被风卷走了好几步,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后来他跪在雪地里磕了好几个头,我看着他磕头,没有动,我以为灭了灯,这些凡人就散了,没想到你把灯重新点着了,没想到你还能从石缝里把我的印记抠出来,我藏了一辈子,从没有人找到过我的踪迹,你是第一个。”
瑶黎紧紧的盯着他,因为他竟然能在这说这么多废话,那也就意味着,他根本不怕自己,他还有着逃脱的法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就像一盏灯忽然灭了。
瑶黎瞳孔猛地一缩,毫不犹豫地一剑劈下去。
剑锋斩过无漠的身体,像斩过一片雾气。
灰白色的旧袍子从中间裂开,那具身体在她面前塌了。
可恶啊,居然用的是假身,这样的神真是太狡诈。
碎冰落在寒核脚下的冰面上,和那些被瑶黎轰碎的普通碎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冰哪块是假身。
瑶黎一剑斩空,脚下猛地转身,目光扫向寒核背面那片更为幽暗的冰层深处。
她上当了。
站在她面前捂着伤口说话的无漠,是假的。
真身在她一拳轰碎冰墙的那个混乱瞬间,已经借着碎冰崩塌的掩护沉入了冰层更深处。
瑶黎喊了一声:“白祀。”
白祀已经盘腿坐在一块凸起的冰岩上,十指齐发,琴音从冰壁上反弹回来,交织成一张覆盖整片谷底的音网。
他手指一滞,朝冰川裂缝东侧一处不起眼的冰壁裂缝猛地一指。
碧眼豹子不等他开口就已经窜了出去,四爪在冰面上刨出一串急促的碎冰声,直扑那个方向。
瑶黎紧跟在豹子身后,双手握剑,在奔跑中把神识全力铺开。
香火之力顺着她的脚底渗入冰层,沿着冰层内部被无漠长年侵蚀形成的细密裂缝飞速蔓延。
她感应到了,东侧冰壁裂缝深处,有一个极淡极淡的神力波动正在快速移动。
不是假身那种虚无的波动,而是带着生命热度的神力。
无漠在逃,瑶黎没有追进裂缝。
她知道无漠擅长在冰川地形中隐匿,追进去就是在他的主场上跟他玩捉迷藏。
她选择了一个更直接的办法,隔着冰层,用香火之力锁定他的神力波动,然后隔山打牛。
她香火之力在拳头上炸开一团耀眼的金光,一拳轰在东侧冰壁表面。
这一击她用了极大的力量,注入了无数香火之力。
拳劲没有击碎冰面,她控制着力道,让拳劲穿透冰层,像一道金色的冲击波在冰层内部高速传导。
这下应该可以了吧,如果这样都不能伤害到他,那真是太难。
冰壁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碎冰崩塌的哗啦声稀里哗啦的响了。
冰蓝色的血从冰壁裂缝里渗出来,在裂缝边缘冻成暗蓝色的冰珠。
无漠的灰白色身影在冰壁深处闪了一下,左手捂着左侧肋部,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右手的五指指尖已经全部被冰霜反噬冻成了青紫色,那是他强行催动冰脉之力遁逃留下的反噬伤。
冰脉遁逃需要引动极深层的冰川寒气,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施展,寒气反噬把他的右手冻废了一半。
这个老怪物也终于被反噬了。
他没有回头,灰白色的旧袍子在冰层夹缝中一闪即逝,气息以极快的速度往更深处沉去,越。
他不是一个会留下来死战的人,该撤就撤是他一贯的作风,只要有稍微不对劲的地方,他就会离开。
瑶黎正要追入裂缝,身后忽然传来的碎裂声。
不是冰层碎裂,是寒核。
她猛地回头,怎么会这么突然的破裂?
那颗悬浮在两片冰壁之间的冰蓝色心脏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纹。
裂纹从寒核顶端一直延伸到正中心,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四周扩散。
无漠在逃遁之前,把自己的寒核毁了。
抽走了维持寒核稳定的所有神力,让它自行崩塌。
一个失去神力支撑的寒核不会爆炸,但会在碎裂的瞬间把残存的寒气一次性全部释放。
把方圆数百里的一切全部冻成冰雕,冰川会塌,村子会灭,所有人都会死。
瑶黎不再追无漠。
瑶黎的心颤抖起来。
他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彻底拖住自己,让自己不会去追踪他,可是会死很多很多的人啊!
她双手在身前虚握,识海里的鼎全速逆转。
金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包裹住正在碎裂的寒核。
她把寒核从半空中缓缓降下来,把所有的热量全部灌进去。
把一个由无漠的冰霜神力凝成的寒核,转化成由她自己的香火之力驱动的暖核。
碎裂的裂缝被金光填满,渐渐被像阳光一样温暖的金光笼罩。
寒核在她掌下最后脉动了一次,骤然静止。
光环所过之处,冻裂的土地开始愈合,冰封的河床重新渗出水来。
火神庙里的长明火忽然往上一窜,跪在庙前的村民抬起头,看到那团火焰在无风的庙里笔直地往上烧。
极北大地深处被无漠用寒核压制了太久的地热,重新开始运转起来。
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了。
“娘娘把地暖回来了。”
百姓们感激涕零。
终于有一个神明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从这天起,极北的每一个村子里都立起了渡厄娘娘的庙。
极北的庙多了一样东西,长明火。
每一座庙里都点着一盏从老村子火神庙引来的火种。
他们跪在渡厄娘娘庙前烧香,香火之力汇聚成一层淡金色的护罩,把整个村子笼在暖光里。
这些温暖的愿力,全都徐徐汇入了渡厄娘娘的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