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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极北冰川回来的第七天,瑶黎在帐篷里难得安心睡了一觉,在热羊奶的香味中醒来。

她睁开眼,发现碧眼豹子正用尾巴扫她的脸。

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那份早饭也吃了……碧眼豹子威胁着她。

她从床上坐起来,接过老村长妻子递过来的陶碗。

她掀开门帘,孩子们在帐篷之间追跑打闹,笑声清脆。

白祀坐在村口那棵老白桦树下,古琴横在膝上,正在弹一首极轻快的小调。

几个孩子蹲在他旁边看他弹琴。

这样美好和谐的画面,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瑶黎喝完羊奶,一个孩子忽然从村口跑过来。

她拉着瑶黎的袖子往外拽,嘴里喊着:“娘娘快去看,庙,庙立起来了。”

瑶黎愣了一下,她没叫人立庙。

孩子们根本不把她当做一个神明,而是当做一个大姐姐,不过她觉得这样非常好。

孩子已经拽着她的袖子不放,她只好跟着往外走。

村口那片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立起了一座新庙。

瑶黎站在庙前,老村长就从人群里走出来,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老村长说:“娘娘,这座庙是附近七个村子一起凑的石料、出的人,刻石的老石匠从前是给火神庙刻碑的,他刻了一辈子‘火种不灭,极北不亡’,今天他刻了这四个字,他说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他说火神庙的火能重新燃起来,是因为娘娘你把自己的血抹在了灯芯上,他还说,他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哪个神肯为一个凡人流血,他说,你不是神,你是替神办事的人,但比任何神都值得拜。”

几个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她面前。

妞妞的母亲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碗羊肉汤。

其他几个妇人有的捧着饼,有的端着腌野菜。

她们把吃食往瑶黎手里塞,塞完了也不走,就站在她面前笑。

妞妞的母亲说:“娘娘,你别嫌少,这羊是昨天刚宰的,膘不厚,但肉嫩,你上次把妞妞从白桦林里带回来,我没好好谢你,今天这碗汤,你得喝。”

猎户也挤出来,手里拎着两只雪兔,往瑶黎面前一放,说:“没啥好东西,就是两只兔子。”

老村长的妻子走到瑶黎面前,手里捧着一双用羊毛捻线织的厚袜子。

她把袜子塞进瑶黎手里,说:“娘娘,极北冷,你脚上那双鞋太薄了,这袜子是我自己织的,不好看,但暖和,你穿上,别再冻着。”

瑶黎心头一热,其实她并不需要这些东西,也能比凡人更好的维持住自己的体温。

但是这些东西对她而言非常重要,她将之全部收下。

瑶黎朗声说:“各位,庙我收下了,我留下,今天这顿饭,我请。”

空地上炸开一阵欢呼。

孩子们尖叫着满村跑,大人们立刻忙活起来。

几个汉子从各家各户拖出储水的陶缸搬到村口空地上。

几个妇人架起两口铁锅,一口炖羊肉,一口烧水煮茶。

那个从镇上赶回来的年轻人背来了两袋面粉,村里的老奶奶把干蘑菇和干野菜从地窖里翻出来泡在温水里。

她把熏肉放在炖羊肉的锅里一起煮。

炖羊肉的锅很快就开了,香味炸开的一瞬间,几个孩子同时咽了口口水。

她一个个给围在火塘边的孩子们舀汤。

有个脸上长着雀斑的男孩接过碗烫得直换手,迫不及待地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也不舍得吐出来。

他喝完仰头对瑶黎说:“娘娘你做饭比我娘好吃。”

他娘在旁边听见了,抄起勺子就要敲他脑袋,被周围的妇人笑着拉住了。

瑶黎也一笑,孩子们都恢复了元气,真是太好了。

老村长搬出一坛自家酿的马奶酒,姬昀从人群里冒出来。

他一手端着马奶酒,一手举着刚烤好的羊肉串,蹲在火塘边吃得满嘴流油。

他对瑶黎说:“看来和你一起并肩战斗,还是有一点小小的好处。”

几个极北的猎户围着他,正听他吹牛:“就我们帝姬,不是我吹,在铁围城的时候,我亲眼见过她一拳把夜叉的下巴打碎——”

瑶黎从旁边经过,往他碗里扔了块最大的羊肉,说:“吃你的。”

他笑着问道:“我可以在这边多待几天吗?”

可是瑶黎的回答声却被剧烈的音乐声冲散。

白祀坐在老白桦树下,周围全是人。

他被围在中间,但手指在琴弦上弹的曲子却越来越欢快,最后干脆弹了一首极北的民谣。

众人听到这民谣,有人跟着哼唱,有人在火光的映照下跳起了舞来。

是他昨天听村里一个老奶奶哼的时候记下来的,只听过一遍,就把旋律完整地弹了出来。

老奶奶听到琴声里传出自己哼了一辈子的调子,捂着脸哭了。

豹子是全场最忙的。

它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这边叼走一块烤羊排,那边偷吃一块烙饼,被妞妞的母亲从它嘴里抢下半张饼的时候还很不满地吼了一声。

后来它不偷了,因为村民们开始主动喂它。

孩子们都特别喜欢这只大豹子,可是一开始的时候又十分惧怕它,只能远远的看着。

后来看它乖乖的吃肉,就一个一个都凑过来。

实在忍不住了,都伸出小手去摸它。

而这只豹子呢,也十分享受这种明星一样的待遇,任由他们摸着,骄傲地扬起了头。

妞妞的母亲坐在火塘边。

她端着一碗羊肉汤慢慢喝着,偶尔抬头看看白桦林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新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

那件补好的小棉袄盖在妞妞身上,压在了坟里。

但她从怀里摸出另一块红布给瑶黎看,说:“娘娘,我又缝了一块,我想好了,等开春了,我去村里教别的姑娘做针线,我以前不会针线,妞妞的袄子是我现学的,缝得歪歪扭扭,以后我缝好了,就给那些没娘的孩子缝衣裳。”

几个孩子靠在老白桦树下睡着了,身上盖着大人脱下来的羊皮袄。

老猎户喝多了马奶酒,拉着一个年轻猎户在讲他以前徒手抓狼的事,讲到一半被老伴拧着耳朵揪回了帐篷。

老村长端着一碗酒,把酒碗往她面前一递,深深地鞠了一躬。

瑶黎接过碗,喝了一口。

老村长站直了身体,说:“娘娘,庙立起来了,长明火也点着了,你今天请全村人吃的这顿饭,老朽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席,日后不管你走到哪里,极北这些村子,永远给你留一盏灯。”

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充实愉快。

她听着外面有人在用极北的土语哼一首民歌,慢慢沉入了无梦的安稳睡眠。

宴席开到深夜,炖羊肉的铁锅见了底又被加满,马奶酒的坛子空了一个又一个。

老猎户被揪回了帐篷,几个孩子靠在老白桦树下睡得横七竖八。

空地上只剩下一群还不肯散场的年轻人,和瑶黎的队友们。

这是瑶黎在重生之后经历的非常美丽的一天。

她身体被浓浓的香火之力填满着,只觉得力量大增,只要炼化,她又可以上升极大的境界。

更重要的是队友都在身边且如此安全,还有一只可爱的大豹子,让她当枕头靠着。

姬昀喝得最多。

他一个人干掉了大半坛马奶酒,说话的音量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倍。

他一只脚踩在倒扣的陶缸上,对着围坐在火塘边的几个极北猎户大声说:“就我们帝姬,不是我吹,你们见过能扛七道天雷还站着的人吗,我见过,就在长安城朱雀大街,全城百姓都看着,天雷一道接一道往下劈,她不躲不闪,硬扛了七道,天雷劈完她身上连块皮都没焦,站起来第一句话是‘天道未封,雷不敢劈我’,你们听听,这是一个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几个猎户听得目瞪口呆,有个年轻猎户手里的肉串掉进了火塘里都没发觉。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猎户将信将疑地转头看向瑶黎。

瑶黎正坐在火塘另一边给豹子顺毛,头也不抬地回了句:“他说得夸张了,不是没焦,衣袍焦了好几道口子。”

姬昀完全没理会她的纠正,继续慷慨激昂:“还有铁围城,铁围城地狱那个夜叉,我给它下巴来了一拳,纹丝不动,她一剑上去,夜叉的煞气甲直接碎了,后来在刀山地狱,整座刀山的刀刃都在嗡鸣,她硬是把刀山地狱的规则撕开了一道口子,把那个老婆婆从刀缝里救了出来,地府的判官当时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最离谱的是什么,她那时候刚被铁围城的铜墙压过,左臂被煞气侵蚀得抬都抬不起来,脚底全是刀山地狱的刀刃割出来的伤口,走路每一步都在地上留血印,就这样,她还能打,你们说她是不是铁打的。”

燕惊雪坐在火塘对面,手里端着碗酒,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今晚喝得也不少,听到姬昀说到铁围城,她忽然把酒碗往地上一顿,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像姬昀那么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烈酒泡开了的认真,说:“我在铁围城地狱最深处等你们的时候,其实没抱太大希望,铁围城的铜墙是活的,一直在往中间挤,地狱火从地缝里往上喷,阴气浓得能把人的神魂从躯壳里剥出来,我觉得不会有人来到这种地方,所以在帝姬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

燕惊雪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我这辈子跟定了。”

她认真地看着瑶黎,说:“帝姬,我燕惊雪这辈子没服过谁,你是第一个,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火塘边安静了一瞬,姬昀不闹了,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中。

白祀坐在火塘最外侧的老白桦树下碗酒从开席端到现在还剩大半。

但此刻他忽然开口了,说:“我在审讯堂上跪着的时候,她走进来,侧门推开的一瞬间,我就知道,沧溟国覆灭之后,我没有白等,以后不管你去哪里,我的琴都跟着。”

他说的话也让瑶黎心里一动。

是啊,从那天开始,他们一起经历了无数风雪。

瑶黎坐在火塘边,手里端着碗马奶酒,腿上趴着睡着的豹子。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三个陪她从地府打到祁连山、从祁连山打到极北的人。

她一时之间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无比的安全与幸福。

更有这里凡间的百姓围着她,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都用崇拜的眼神望着她。

她把酒碗举起来,朝他们三个的方向一一敬了一下,然后仰头喝干。

姬昀把空碗往倒扣的陶缸上一搁,走到瑶黎面前,伸出右手——小指翘着。

瑶黎笑了,把自己右手的小指伸出去,跟他勾了一下,说:“你说的那些事,我没有一件是自己一个人做完的,你说你刚从北俱芦洲出来,好不容易加入队伍,不想吃散伙饭,我不会让你吃散伙饭的。”

这家伙每次吵得比谁都凶,天天把散伙饭,还有自从跟了瑶黎就特别倒霉,放在口中,但却没见他有任何想要离开的意思。

瑶黎知道他也就是抱怨抱怨,却是一个十分忠心,始终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姬昀朝瑶黎深深作了个揖,动作夸张得差点一头栽进火塘里,被旁边的猎户一把拽住了后领。

他站稳之后仰头喊了一声:“我姬昀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那片破冰原上跟着一个不认识的散修走了,她说要复活应龙,要跟天庭对着干,我觉得她脑子有病,现在看来,有病的是我,我居然犹豫了好几天。”

燕惊雪从火塘对面伸腿踹了他一脚,他一个趔趄差点真的栽进火塘里,被白祀扶住了。

他把酒碗举过头顶,然后仰头一口喝干,把空碗往地上一顿,坐回倒扣的陶缸上。

一时之间欢声笑语,映着点点随着夜风飞起的火星,在这夜空中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