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黎在幻梦之中被惊醒。
识海里的鼎在疯狂地震动,鼎壁被撞得嗡嗡作响,这样剧烈的震动也只有在收到了大额祈愿的时候才会出现。
她努力地去倾听着这种声音,渐渐也听出了一些门道。
妖怪,好多妖怪,救命……
无数百姓的声音就这样哭喊着。
她把神识顺着愿力的方向往西南探去,穿过了一片她从未踏足过的荒山野岭。
在这幻梦的迷雾当中,她到了一座山,山体上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窟窿里往外翻涌着浓稠的黑气。
一群群妖从这窟窿当中猛然涌出,四肢扭曲,面目狰狞至极。
它们爬过的地方草木枯死,溪水变黑,跑得慢的牛羊被拖进窟窿里,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黑气吞没了。
瑶黎猛地睁开眼睛。
竹屋还是那个竹屋,月光从竹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只豹子就守在他身边,一切似乎岁月安好。
瑶黎在识海里唤了一声,说:“姬玄,你刚才应该看到我的梦了吧,梦中那个地方,离我们大概多远。”
姬玄语气很慎重,说:“庄浪卫,凡间西北边陲的一个卫所,在祁连山余脉与陇西黄土塬的交界处,那地方人烟稀少,只有几个屯兵的堡子和几个村子,但因为地处偏僻,天庭的香火覆盖不到,百姓大多自给自足,那里有一座老山,当地人叫它黑石山,山上有个窟窿,是很多年前一次地动震出来的,窟窿很深,资料没有记录到他到底通往哪里……等等,我看一下,有最新的消息。”
瑶黎耐心地等待着,如果是一个有很深很深窟窿的山,那么里面藏了一些妖兽就也不奇怪。
他的语气忽然之间变得十分沉重,说:“窟窿开了,妖气极重,天地之书上记载,这种规模的妖窟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应龙封印魔君的时代,里面的妖怪在往外扩散,庄浪卫周边几个村子首当其冲,已经有村子失联了,最近的堡子派了斥候去探,斥候还没走到村口就被什么东西拖走了,马都吓疯了跑回来,卫所的百户已经点了烽火,但他的兵力只有不到两百人,而且都是凡人的边军,他们没有法器啊,并不是这些妖兽的对手,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人撤进堡子里关门死守,等朝廷的援军,但朝廷的援军从最近的凉州卫出发也要走好几天……而且凉州卫那边不一定肯出兵——庄浪卫太偏了,偏到在地图上都不一定能找到。”
瑶黎眉头皱得死紧,她觉得这个地方肯定是经过精心选择之后才这么安排的,就是为了在援军到来之前,让这些妖兽吃一波。
瑶黎扫了一眼屋内,自己好像也不用准备什么东西,拿着剑就可以直接出发。
她说:“你直接说,最近的村子离那个窟窿有多远?”
姬玄说:“不到五里,妖怪从窟窿里爬出来,第一波冲击的就是这些村子,根据天地之书上刚更新的信息,有一个叫石头沟的村子,已经一整天没有消息了,最后一个从石头沟方向回来的货郎说,他在山路上看到村里的狗全部跑出来了,成群结队地往南跑,边跑边嚎。”
瑶黎活动了一下手指的筋,骨节发出一声咯吱声。
她已经见识过太多次灾难了,但妖怪不一样。
妖怪吃人不吐骨头,一个村子里的人被妖怪堵在里面一整夜,天亮之后还能剩下什么,她不敢想……
她推开竹门走进院子。
“我们有新活了,要出去一趟。”
燕惊雪擦枪的手停了,姬昀从竹屋顶上跳下来,白祀古琴已经背好了。
他们三人,走到瑶黎身边站定。
碧眼豹子从竹屋里窜出来,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灼人。
出发。
从祁连山到庄浪卫,只用了不到一天。
越靠近庄浪卫,路上的景象就越不对劲。
官道两侧的农田荒了一大片,这些麦田的颜色都变成了枯槁的黑色,像是被抽走了生命力一样。
空气中开始出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这味道很像尸体埋在土壤当中很久之后散发出的味。
碧眼豹子走在最前面,它的鼻子比任何人的神识都灵敏。
它走几步就停下来,把鼻子贴在地面上用力嗅一下,
那眼神越来越警觉。
瑶黎能从他的表现中看到这里的妖兽绝对是规模庞大,而前方的村子肯定也是不容乐观。
他们在一条岔路口遇到了一个老樵夫。
老樵夫背着一捆柴,从一条小路上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看到瑶黎她们几个明显不是本地人的身影,先是吓了一跳。
然后看清瑶黎腰间的长剑和白祀背上的古琴,自然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样子,忽然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扑过来,柴都跑散了滚了一地。
他抓住瑶黎的袖子,老脸上面的皱纹挤压在一起,一时间老泪纵横。
老樵夫说:“你们、你们是不是从南边来的修士,是不是来除妖的,石头沟那边出大事了——快去救人,快去救人啊,孩子们都要被吃掉了!”
瑶黎按住老樵夫的肩膀,掌心里渡了一缕极微弱的香火之力过去,先稳住他慌乱的神志,然问:“里面现在怎么样。”
老樵夫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说:“我早上去石头沟给张木匠送斧头柄子,走到村口就觉得不对劲,平时那个时辰,村里的狗应该叫了,鸡应该打鸣了,张木匠家的烟囱应该冒烟了,他是个勤快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打家具,今天什么都没有……闻到了血的味道,就像每年村里杀猪一样,那浓烈的血的味道,我吓得转身就跑。”
说着说着,他浑身颤抖起来。
瑶黎说:“村子里面呢,人还在不在?”
老樵夫的眼眶红了,他松开瑶黎的袖子,、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说:“我不知道,我没敢进去,我看到村口土地庙前面的石板上全是血,我就跑了,我跑了很远很远,跑到这里,遇到你们,我不敢想——那里头全是妖怪,怎么办?到处都是妖怪,我又能到哪里去?”
瑶黎心中长叹一声,这老樵夫口口声声说,并没有看到张木匠家的情况,只是闻到了血的味道。
但看他的样子,想必什么都看到了。只是出于自我保护,他的大脑锁住了那些信息。
因为这老樵夫看起来已经有些疯疯癫癫了。
他又抬起头,满脸祈求的望着瑶黎,说:“你是修士,你一定能杀妖怪对吧,你帮帮他们,你帮帮他们!”
瑶黎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抬头看了看西南方向的天空。
那片天是灰色的,不是被妖气污染之后特有的死灰,像一个巨大的瘀伤挂在天地交接处。
继续往前走,妖气越来越浓,腥臭味越来越重,很快他们就到了那石头沟。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是在这棵树下,歪歪斜斜的,散落着凌乱的尸块。
血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下雨一样泼洒在地面。
血已经半干了,从血迹的状态判断,这些痕迹是昨天夜里留下的。
她在心里飞快地推算了一下时间:老樵夫是今天早上发现村子异常的,那妖怪昨夜就应该已经进了村。
燕惊雪目光扫过村道两侧那些静得可怕的土坯房。
房子没有塌,没有像被凶兽撞过那样的外部破坏。
但所有的门窗都是敞开的,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那这就更加可怕了,证明在面对这些妖兽的时候,百姓是完全没有一战之力的,等他们冲到房屋里,几乎就是瞬间被这些妖兽咬死杀死。
空气里的腥臭味更浓了,那味道荡涤在四面八方中,被风一吹,味道便更加浓郁了。
“走,我们顺着这气味去看看。”
瑶黎顺着气味走到磨盘旁边的一口水井前,井口上盖着一块石板,石板被人从里面用什么东西顶开了半截。
井沿上留着好几道爪痕,爪痕的方向是从井底往上爬的。
“这是什么东西啊?难道说他们是从这里上来的?”燕惊雪惊奇地叫道。
妖怪不是从村口走进来的,是从井里爬上来的。
瑶黎正要转身去搜那些空房子,忽然听到一声悄咪咪的动静。
那声音竟然像是呼吸声,像是捂住了嘴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若不是他们都修行,几乎听不到。
这声音,从最大的那间土坯房后面传来。
碧眼豹子比她先动,豹子四爪在地面上猛地一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一样窜过磨盘,脊背上的毛全部竖了起来。
他们猛地跟了过去,发现这里竟然有一个大大的水缸。
它没有发出攻击的低吼,而是把鼻子贴在水缸边缘用力嗅了一下,用前爪轻轻敲了敲缸壁。
瑶黎走到水缸前蹲下来,水缸是倒扣的,她用力把缸沿掀开。
缸底下面蜷缩着三个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八九岁,最小的只有三四岁。
他们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在黑暗中而无法适应光线,被阳光照到的瞬间同时眯起了眼,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六只眼睛带着极度的恐惧看着瑶黎,像三只被从巢穴里翻出来的幼兽。
他们却并没有哭,也没有发出尖叫的声音,这并不符合孩童的习性,想必是经历了极度的恐惧之后,他们已经做不出正常的反应了。
最大的那个男孩终于看清了瑶黎的脸,看清了她不是妖怪,再看他腰配长剑,仙风道骨,并猜出了她的身份。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彻底崩断了。
他扑上去抱住瑶黎的腿不放,像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瑶黎轻轻地理着他的背,将香火之力渡在了这三个小朋友的身体内。
村子里如此安静,他们探查不到其他人存在的信息,这里似乎只剩下这三个孩子了。
白祀古琴横在膝上,手指在琴弦上拨出极缓极柔的音波。
音波轻轻包裹住三个孩子还在发抖的身体,将他们被妖气冲得紊乱的神魂一点一点扶正。
燕惊雪用枪尾在周围画了一个防御圈,把孩子们围在圈里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扇空荡荡的门窗。
瑶黎把怀里的男孩轻轻推开,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看着他脏兮兮的脸,她想起之前遇到过的很多这样的孩子。
在西北祈雨的阿蒲,在极北冻土上被母亲藏在羊皮袄里的孩子,在刀山地狱里被关了几千年的少年刘小石。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在替他们撑腰的时候,其实是他们在替她撑腰。
如果不是他们将香火的愿力给了她,那她恐怕早就已经灭亡。
在这样的安慰和保护之下,这三个孩子渐渐的缓过劲儿来,瑶黎开始轻声问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个男孩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嘶哑着哭喊道:“道长,妖怪吃人!我躲在水缸底下,听到它们在啃骨头,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啃了好久好久,王婶叫了半声就没了,然后就是那种啃骨头的声音,我捂着耳朵还是能听见!”
旁边的女孩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神已经木然了,平直的说道:“妖怪把张木匠拖出来的时候,张木匠还没死,他一直在叫我们快跑,叫我们藏好,后来我就听不到他的叫声了,哦,对了,我阿爹就是张木匠。”
瑶黎哑然,心疼地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
最大的那个男孩的瞳孔都还在颤抖,颤声说道:“它们把活人种进土里,我亲眼看到的,妖怪把土刨开,把人塞进去,浇上黑乎乎的血……土就鼓起来了,从土里钻出来的东西,站起来的姿势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想了想,难受地哭了起来。
瑶黎难以置信,难道说这帮妖兽还具有这等智慧,竟然能操纵邪术?
“我阿姐就被它们种进土里了,从土里出来的那个东西,脸是白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但我觉得它认得我,它没有眼睛,但我觉得它认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