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锣鼓响,马球赛开始了。
起先平阳公主十分紧张,裴沉观请她来帮忙,她若真成了累赘,害他所在的队伍输了,不仅她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也在那些人面前丢了脸,无论怎样都不划算。她到底低估了自己,球杖握在手里,过去的记忆都在一瞬间回到了身体里,整个人放松下来,在场上如鱼得水,挥杖、传送、击球。
每进一球,耳边便传来一声锣鼓响,插上代表我方的旗帜。
中途休息时,平阳公主满脸都是汗水,挥舞着手中的球杖,与同伴的球杖碰撞,以示庆祝。
一场马球打下来,可谓酣畅淋漓,同队的吏部尚书家的千金骑在马上不住鼓掌:“与公主相交已久,竟不知公主的马球打得这样好,裴少将军是如何得知的?”
裴沉观摸了摸鼻子,他原不知情,是有人在信上将平阳公主的喜好一一列出,交代他务必好生服侍公主,令公主开怀。他乐意之至,今日的马球赛本就是为平阳公主所办。
“偶然听得。”裴沉观含糊道。
平阳公主转头看向裴沉观,微微歪头,十分好奇地追问:“是听谁说的,本宫真是许久不打马球了。”
眼看糊弄不过去,裴沉观只得将真话说一半留一半:“应当是在哪个宴会上听谢家小姐提起。”
平阳公主顿时打消了怀疑。她的事就没有谢瑾窈不知道的,若是谢瑾窈说的,那便能说得通了。
“说起谢小姐,她今日怎么没来?身子好了,该多出来走动才是,闷在府里都要闷坏了。”中书令家的千金道,“从前不曾与她深交,那次在公主的望月楼与她闲聊,觉得她是个有趣的人呢。”
平阳公主笑笑:“她啊,忙别的事情去了,没空来与咱们玩乐。”
众人闲聊一阵,接着打第二场。
最终裴沉观所在的队伍夺得魁首。平阳公主长松一口气,总算是不负裴少将军所托。
为了庆祝得胜,一行人定了回城宴饮,不知挑哪家酒楼好,平阳公主大方道:“不如去本宫的望月楼,说起来,也有许久没去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众人哈哈大笑。
平阳公主也笑得畅快,夕阳映在脸上,一片温暖的色泽,如蜜糖一般。
今日她一次也没想起蔺谦,更没想起蔺母、文慈,以及那些烦心事。
骑在马上,摇摇晃晃地前行,余光里总有一道身影,平阳公主瞥过去一眼,是裴沉观俊逸的身姿,今日之所以这般开心,得归功于他。
“多谢裴少将军。”平阳公主道。
裴沉观扭头同她对视,含笑的眉目间浮起些许疑惑:“公主谢从何来?”
平阳公主却不解释,轻轻夹了下马腹,马儿跑起来。
裴沉观懒得刨根问底,唇角一勾,连忙打马跟上。
*
被人惦念的谢瑾窈早已远离了玉京。
马车在路上行了一月有余,已是金秋时节,正好停在一处山脚,红枫似火,绵延数里,满眼的景色美不胜收。恰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便在此地安营扎寨,以作休息整顿。
夜幕降临后,依山傍水的地方格外寒凉,护卫生起了火,丫鬟则负责煮食,不久就有香气飘来。
谢瑾窈披着斗篷站在一处水潭边,观里头游来游去的鱼儿。
玹影陪同在侧,试探地问道:“小姐想吃鱼?”
谢瑾窈哭笑不得地瞥了一眼玹影,随即想起了与他在虎啸山的经历。
那时他们跌落山崖,底下就有一方这样的水潭,夜里肚子饿得叫嚣,玹影便从水潭里扎起两尾鱼,处理干净,撒上盐巴,用树叶裹上埋进火堆里。那样简单的炮制之法,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本来不想吃的,被你这么一提,倒是想吃了。”谢瑾窈笑道。
玹影当即拿刀斩断一根木棍,将一端削尖,叫她后退,免得她不小心掉水里。
远处的罗帆见状,知道大皇子是要捉鱼,立马就要过去代劳,被宝月拽了一把。
罗帆不解地回头,只见宝月皱眉道:“小姐与姑爷在一处无论做什么都是情趣,你去了就是碍眼。”
一个粗人,哪懂什么情趣,罗帆尴尬地笑了笑:“多谢宝月姑娘提点。”
“好说好说。”宝月摆了下手。
雪沁皱了皱鼻子,眼里都是不快,低低地嗤道:“歪理。”
大皇子身份尊贵,如何能劳烦他亲自动手做那等事。
那是下人该做的。
雪沁的话说得含糊,宝月竖起耳朵都没听清,不喜欢不清不楚的感觉,她看着雪沁直白问道:“你有话直说,别嘀嘀咕咕,像个长舌妇。”
雪沁侧过身子不理会宝月,心道,且先忍她们一段时日,待回了煜国,她们要还是如此,有她们好果子吃。
不仅是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还有她们那个趾高气昂的主子,也别想好过。
以玹影的身手捉鱼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不消片刻,几条鱼就被扔到了岸上,玹影衣摆都没沾湿半寸。
谢瑾窈蹲下来,捧着脸欣赏他处理那些鱼,目光里都是赞许:“夫君,你真厉害。”
玹影沾了满手鱼腹里的脏污,有些耳热,声音别扭道:“离远一些,当心溅到身上。”
谢瑾窈不仅没远离,反倒凑近了些,盯着玹影泛红的耳朵笑:“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叫声夫君耳朵都红了。”
玹影咳了一声,换了个话头转移她的注意力:“小姐想怎么吃?”
“如你上回那样做出来就很美味。”谢瑾窈道。
玹影“嗯”了声,将处理好的鱼拎回火堆旁,雪沁忙站起来伸手去接:“殿下交给奴婢吧。天这么凉,正好炖一锅鱼汤暖身子。”
“不必,我自己来。”玹影眼皮也未抬,给几条鱼撒上调味的香料,一一裹进树叶里,层层包好,再用打湿的棉线捆住,埋入火堆。
雪沁悻悻地收回手,坐到湄芳身边。
湄芳低声道:“方才宝月姑娘说的话你没听见么,事关谢小姐,殿下必然是要亲力亲为的。”
雪沁咬了咬唇,没说话。
宝月先盛了一碗粥端给谢瑾窈,碗底垫了丝帕,以防烫手,配上小菜:“鱼要好一会子才熟,小姐喝点粥垫垫肚子。”
“也好。”谢瑾窈刚伸出手,碗就被玹影接了过去。
宝月见状,抿唇笑一笑,自觉退到一边去,不必守着小姐伺候。
“小心烫。”玹影道。
谢瑾窈捏着勺子,就着玹影的手吃粥。
小菜是用笋片、蕈子焯烫熟,拌上料汁,爽脆可口。谢瑾窈食用了小半碗,只觉浑身舒服。
玹影默默吃完了剩下的。
鱼焖熟了,刨出来鲜香四溢,留下两条,其余的给丫鬟与护卫分食。
谢瑾窈吃得满足,感叹这才是游山玩水,之前去求医问药简直是“逃亡”。
念头方起,一支箭矢忽然破空而来,玹影反应极快,将谢瑾窈扑倒在地翻滚一圈。那支箭深深地扎进玹影与谢瑾窈片刻前坐的位置。
“保护殿下!”罗帆一声高喝,拔剑迎敌。
护卫们纷纷警惕起来。
一群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谢瑾窈大惊,她方才想到“逃亡”二字,转眼就真的要逃亡了。
原来,“乌鸦嘴”不用说出来,只在心里想一想也会应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