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会展北,霍氏大厦通体玻璃幕墙,夜色里泛着冷光。顶层会议厅今晚封闭,只对核心股东开放。
洛渔抵达时,门外飘起细雨。李青松撑一把黑伞,安静立在身侧。
她穿黑色短袖、米白缎面长裙,线条干净。耳垂上一粒珍珠,灯光下微微泛暖。
行至两扇雕花实木门前,洛渔脚步微顿。
指尖收了一下。
她目光落在那两扇门上,停了两秒。
李青松低声开口:“太太,陆少与顾少已经在厅内等候。”
洛渔“嗯”了一声。
“那就推开看看。”她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不像笑,“那些豺狼虎豹都有啥能耐。”
“走吧。”
李青松上前,抬手推门。
门开的一瞬,里头的灯光、酒气、人声,一齐涌出来。
水晶吊灯错落垂下,长桌上摆着冷餐与香槟杯。大半是穿西装的男性股东,女眷寥寥。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钉过来。
惊艳、意外、探究、轻视,各色情绪在脸上流转。
洛渔垂着眼,走进厅内,缎面裙摆扫过地毡,没有声响。
霍津率先拨开人群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小侄媳,胆识够大。”
洛渔没接话。恰好侍者端着香槟托盘经过,她抬手取过一杯,指尖扣住杯壁,只是握着。
她这才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不大,但清晰:
“诸位前辈、股东,晚上好。我是霍砚琛的妻子,洛渔。”
场内窃窃声低了几分。
主持人立刻上前,朗声宣布会议开始,说了几句关于海外项目变动、高层交接的场面话。有人主动侧身,让出通往主位的通道。
洛渔走过去,在主位旁站定。
她没有坐下。
这个位置以前是霍砚琛坐的。椅背还保留着他习惯的角度,微微偏右。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她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集团事务暂由我代为列席、对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排几个表情最不安的股东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霍氏的根基没有动。九爷的布局没有断。等他醒来,会给各位交代,也会给所有员工落实薪资调整和福利保障。”
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有人低头看手机。
空气中飘着香槟的甜味和木质的熏香,混在一起,闷闷的。
顾尘舟与陆景川一前一后接完电话回来,刚踏入厅门,就看见洛渔被围在人群中央。霍津站在她对面,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
两人当即要上前。
洛渔微微抬手,指尖从杯壁上抬起来,只抬了一寸,拦住了他们。
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看着霍津。
“诸位说得没错,九爷确实车祸重伤,还未醒。”
她的话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全场不自觉地安静。
“可这场意外背后,真正的始作俑者,是谁?”
吊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透。她缓缓抬起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去,最后停在霍津身上。
唇角微微上扬。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她的声音不重,“做过的事,必有痕迹。霍二叔,您说对吗?”
霍津的笑意凝在嘴角。
像霜打过的灯笼,还挂着,但已经没了温度。
他握着酒杯的指节收紧,杯壁发出一声细微的响。随即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两声,干巴巴的。
“小侄媳妇这张嘴,比九爷还利索。”他故意把“九爷”两个字咬得清楚,“可惜,霍氏不看口才,看股权。”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九爷昏迷不醒,他名下股权从未转给你。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站在这里?”
周围立刻响起附和声。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空气里的酒香被一种无形的压力搅浑。
洛渔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霍津,眼睛不闪不避。
“霍二叔这些日子,倒是把霍氏手里的零散股份,收得差不多了。”
她说得很慢,像在跟他聊天,“我好奇的是,在场诸位,有多少人,已经把手里的小额股权,卖给了我们这位二叔?”
霍津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他端着酒杯轻晃,漫不经心地嗤了一声:
“不过是零散股本,东收一点,西收一点。零零散散加起来,我手里如今也有百分之二十八了。”
他说这话时,眼角扫了一眼身侧几个股东,那些人微微点头。
洛渔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香槟杯。
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凉的。她拇指按上去,水珠化开,留下一道指痕。
她没有立刻接话。拇指又在杯壁上按了一下,另一道指痕覆上去。
然后她才抬起眼,目光落在霍津身侧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那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面容沉稳,但从刚才起就没说过话,手指一直在摩挲杯沿。
“这位,”洛渔的声音放得很轻,“是周墨周总吧?”
周墨手指一顿,抬起眼看她,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戒备。
洛渔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层薄冰,底下看不清。
“我听说,周总是江南人士。”她顿了顿,低头抿了一口香槟。液体是凉的,喉咙却发紧,她咽下去,继续道,“更巧的是,您有一位青梅竹马、大学相伴多年的故人,如今正在东南亚发展。”
周墨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端着酒杯的手没动,但杯中的酒晃了,极轻的一荡。
洛渔唇角微勾,把香槟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总之前数次向九爷递过申请,想接手霍氏在东南亚的盘口。”她抬起眼,看着周墨,“这件事,九爷昏迷前,提过一句。”
周墨呼吸一滞:“……霍太太,您说的是真的?”
洛渔没回答。
她拿起桌上那只刚搁下的香槟杯,指尖扣住杯壁,缓缓转了半圈。
“东南亚那边气候湿热,”她说,语气像在聊天气,“不知道周总那位故人,住不住得惯?”
周墨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松了。
洛渔收回目光,看向霍津。
霍津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他盯着周墨,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他显然没想到,自己拉来撑场子的人,此刻正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往另一边倾斜。
“霍二叔,”洛渔说,“您的百分之二十八,够吗?”
霍津咬牙,沉声开口:“你手里没有一股,就算周墨······”
“谁说我没有?”
洛渔从手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薄薄几页纸,放在桌上。
没有推过去,只是搁在那里。指尖压在纸面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
“我也百分之二十八。”
霍津盯着那份文件,愣了一瞬。随即他冷笑一声,声音发沉:“倒是小瞧你了。”
厅内又起了窃窃声。几个股东交换了眼神。
霍津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厅内安静得只剩空调的低鸣。
洛渔没有再看霍津。她转过身,面朝全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进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会议继续。谁还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小腿肚隐隐发酸。她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缎面裙摆轻轻晃了一下。
霍津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僵硬变成了某种阴沉的东西。他没有再争辩,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那口酒在他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洛渔余光扫了他一眼,他没有认输。
这种人不会认输。只是还在酝酿下一把刀。
她端起那只香槟杯,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液体已经不凉了,温的,带着微微的涩。
“散会吧。”她把空杯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该说的都说了。各位早点回去休息。”
“等等。”沉默了许久的霍津开口,把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