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知意正对着那截喉结出神,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
“时间差不多了,该去庙街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像被什么烫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收拾桌上的东西。
碗碰碗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差点把一个盆碰翻在地。
她伸手扶住,耳根红了一片。
“好,现在就走吧。”
周屹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弯腰帮她把装鱼蛋的桶提到门口。
等他们到庙街,摊位前还是和之前一样,排了很多人。
但排队的人群里有一张顶着寸头,不时张望的生面孔,不像是来吃鱼蛋粉的,像是来找人的。
周屹白看了那人一眼,脚步微顿,接着便面无表情地走到摊位后面,放下桶,开始生火。
宁知意系好围裙,把鱼蛋一颗一颗码进锅里,汤咕嘟咕嘟冒泡,香味很快飘了出去。
排队的客人开始往前涌。
“阿妹,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等得我腿都站麻了,快给我来一碗!”
宁知意笑着应声,手上动作不停。
“好,每个人都有,不用急。”
周屹白在旁边收钱放料,两个人配合默契,队伍慢慢往前挪。
队伍中间站着的那个寸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短袖,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从袖口一直蜿蜒到手腕。
他排了快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了。
一到他,他就嘿嘿笑了两声,“来三碗鱼蛋粉。”
大手一挥,直接扔了一张百元钞票。
“不用找了。”
宁知意看着这大方的生面孔,不由笑着说:“先生,你这是给的小费吗?”
寸头点头,“对。”
接着,他就咧着嘴转头看向周屹白,笑呵呵道:“周哥,天哥说等你卖完鱼蛋粉,能见面聊一下吗?”
说完,还特意用手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黑色豪车。
周屹白顺着看过去,就看到熟悉的黑车,他看着眼前这人,是上次在洗车行见过的骆天的小弟,轻轻颔首。
寸头提着三碗鱼蛋粉,立马高兴的说:“那周哥你忙,我们在那边等你。”
宁知意正在舀汤,手顿了一下。
她轻声的问周屹白,“天哥是谁?”
周屹白接过她手里的汤勺,替她舀了一碗。
“就是让我赚到十万佣金的那位老板。”
宁知意愣了一下。
在八零年代的香江,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钱当佣金的人,身份非富即贵。
她有些好奇这人是谁。
“一会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周屹白看了她一眼。
“可以。”
卖完最后一碗鱼蛋粉,天已经擦黑了。
周屹白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放在摊位旁边,带着宁知意穿过马路。
街对面的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半开着,骆天坐在后座,叼着根烟。
他从后视镜看到两人走过来,连忙把烟掐了,推开车门下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头发梳得油亮,站在车旁边,有了几分帮派少爷味。
但面对周屹白,他立马态度恭敬的笑着开口。
“周哥,你好几天没联系我,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
周屹白淡声回应,“没忘,前几天忙。”
骆天笑着说:“没忘就行,我就是想来找你聊聊接下来我买哪只股的事……”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到宁知意身上。
路灯刚刚亮起来,光打在宁知意细腻的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弯弯的,唇色浅浅的,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茉莉花,美得动人。
骆天见过很多漂亮女人。
夜总会的头牌、选美的佳丽、有钱人家的千金,什么样的都见过。
但宁知意不一样,她的漂亮不是妆扮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忽然就明白了。
为什么周哥要那么拼命地赚钱娶她,换作是他,让他倾家荡产娶她,他也愿意啊!
周屹白发现骆天的眼神,直接沉着脸挡在他面前,不准他再看宁知意一眼。
一股危险的气息猛然袭来,骆天身体一个哆嗦。
他连忙收回目光,看向高大英俊的周屹白,笑着说:“周哥,这位就是嫂子吧?你们好般配啊!”
听到“般配”二字,周屹白脸上的神情微微缓和。
“嗯,她是我的未婚妻。”
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宁知意侧过身体,冲着眼前的人微微一笑。
“你好,我是宁知意。”
骆天看到这个笑容,脸不由一红,有些傻兮兮的笑着说:“嫂子好,我叫骆天,跟周哥是刚认识不久的……”
他想了半天,才憋出来,“朋友。”
周屹白牵住宁知意的手,明晃晃的在骆天眼前展示。
“你不是说要跟我聊聊吗?要聊什么就赶紧,我和我未婚妻还有其他事要忙。”
骆天立马说:“周哥,我就是想和你谈谈股票的事。”
说到这又顿住,犹豫的看了眼宁知意,不知道要不要让宁知意知道。
宁知意看了眼骆天那张脸,再在脑子里搜索着原书里有没有这个人物名字。
想了半天,都没有任何印象。
这说明,骆天这个人物应该是没出现在原书剧情里的,连个炮灰角色都算不上。
那这样的人就不重要,不会影响到周屹白的记忆,她可以放心的让周屹白跟骆天接触。
宁知意从周屹白手中抽回来手,抬头对他说:“周屹白,你跟他去聊吧,我去看看杨姨,你聊完后来接我回家。”
周屹白见状,也没拒绝。
“好。”
宁知意转头对骆天又笑了一下,“我先走啦,拜拜。”
骆天对上宁知意那明媚的笑容,再次晃了下眼。
他点头挥手,“嫂子,拜拜~”
周屹白看到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暗光,舌尖轻抵着上颚。
他有些不爽。
周屹白直接像提小鸡一样,提着骆天的后领,把他提进车里。
“走吧。”
完全隔绝骆天再看宁知意任何一个眼神的可能。
车门关上,隔绝了庙街的嘈杂。
骆天坐在周屹白旁边,屁股只沾了半边座椅,腰背挺得笔直。
周屹白靠在座椅上,没说话,周身却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像一块石头压在骆天胸口上。
骆天心里一慌,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这位爷不高兴了。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事,忽然咯噔一下。
周哥不会是吃醋了吧?!
骆天瞄了眼面沉如水的周屹白,越发肯定周哥就是吃醋了。
他赶紧堆起笑脸,语气里全是讨好的意思。
“周哥,你跟嫂子什么时候结婚啊?到时候我给你们送份大礼,打一对沉一点的龙凤镯子,再包个大红包。”
他说得又急又真诚,眼神里没有一丁点觊觎宁知意的意思,全是正经的祝福他们。
周屹白瞥了骆天一眼,表情缓和了一些,往后靠了靠,语气也淡了下来。
“我们暂时不结婚,打算过几天先订婚。”
车里的气压慢慢恢复了正常。
骆天松了口气,“订婚也行啊,到时候我照样去,给你们送份订婚礼物,订婚的日子和饭店都订好了吗?”
周屹白说:“日子已经挑好了,但还在找饭店,我想找个好一点的,办几桌,请邻居们吃顿饭。”
骆天脑子里闪过一个地方,他乐呵呵道:“周哥,这不巧了吗?我二伯过两天结婚,在九龙酒店的四楼宴会厅办,那地方菜好吃,场地也大,你要是觉得行,我去帮你谈谈,把订婚宴定在那。”
周屹白抿紧唇,“贵吗?”
他所有的钱都在宁知意那,手里头没多少钱。
骆天也是个灵人,笑着说:“周哥,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和嫂子的订婚宴,哪能你出钱,如果你觉得九龙酒店不错,到时候所有钱我来出,算我送你和嫂子的订婚礼物。”
周屹白看了他一眼。
“不用,太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骆天连忙摆手,“周哥你帮我赚了那么大一笔钱,现在我在家里说话都有分量了解以前我爸看我像看废物,现在见了我都多问两句,还会关心我。”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眼睛里放着光。
“而且,我爸又给了我一笔数目不小的钱,是我们帮会的内部资金,他说只要我能让这笔钱翻个倍,以后帮会在庙街的生意就都交给我打理。”
周屹白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骆天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
“所以我想请周哥再帮帮我,还是老样子,你带着我炒股,赚了我给你佣金,就是这次可能给不了你百分之十的佣金,但是你跟嫂子的订婚宴,甚至以后的婚宴,不用你出一分钱,我来出!”
周屹白听明白了,这就是一个合作的意思。
他帮骆天炒股赚到钱,骆天给他佣金,外加订婚宴和结婚宴的钱。
算下来,是笔很不错的买卖交易。
周屹白点头,“那就还是老规矩,我也不用多的佣金,就原来说好的百分之一。”
“没问题!”骆天一口答应,眼睛亮得像灯泡,“周哥,那就这么说好了,你不能反悔啊!”
周屹白颔首,“嗯,不反悔。”
骆天讨好的笑道:“那周哥,你看我接下来入哪只股?”
周屹白没有直接说入哪只股,而是问骆天。
“你准备了多少资金?”
骆天压低声音说:“这次我爸给了我三百万的资金,让我一个月内至少赚到六百万。”
周屹白眯起眼,“我知道了,你先别动这笔钱,等我明天的消息,我会告诉你怎么买股票。”
骆天得到确切的时间,胸口处的压力轻了些许。
“周哥,那就拜托你了!”
宁知意顺着记忆里的路,拐进了一条比九龙城寨还要破旧的巷子。
路灯是坏的,只有住户窗子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照得地上的水坑一闪一闪的。
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潮湿的霉味混着药渣子,又混着隔壁传来的油烟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她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来,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
宁知意推开门,屋子里很暗,只有床头点着一盏小台灯。
她花了三秒才适应光线,看清了屋里的样子。
比她在九龙城寨住的鸽子屋还小,转个身都能碰到墙。
一张木床占了大半间屋子,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
床头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药,黑乎乎的,碗沿上有干了的药渍。
杨姨躺在木床上,呼吸很微弱。
宁知意差点没认出来杨姨。
原书里写过,金碧夜总会的头牌舞女杨雪梅,生得花容月貌,身段柔软,一颦一笑都能勾走男人的魂。
但眼前这个人,脸颊凹了下去,颧骨高高的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头发稀稀疏疏的散在枕头上,像秋天落完了叶子的枯枝。
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宁知意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像是快灭的灯,忽然被人拨了拨灯芯,又窜起一簇火苗。
杨雪梅努力扯出一个笑,声音又轻又哑。
“阿妹来了?快过来坐,你阿妈刚去买东西了,一会就回来。”
宁知意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
她握住杨雪梅伸过来冰凉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地凸在上面。
她的眼眶一下红了,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尽量平静的开口。
“杨姨,你身体怎么样?疼不疼?哪里不舒服?”
杨雪梅看着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抹去她眼角的泪。
“阿妹,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宁知意看着穷弩之末的杨雪梅,脑海里浮现出当年她所在孤儿院的院长,最后在病榻上,就是这副模样,眼眶红得更厉害。
杨雪梅望着宁知意那张脸,似乎想起什么美好的记忆,嘴角勾起一抹幸福的笑容,目光慈祥。
“阿妹越来越好看了,比你阿妈年轻的时候还好看,以后谁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宁知意努力挂起一抹笑容,“杨姨,过两天,我就要订婚啦,你快些病好起来,到时候来参加我的订婚宴。”
杨雪梅想说好,但心里很清楚,她可能活不到那时候了。
她红着眼笑着,干燥的嘴唇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