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月,钱袋子是什么?”
苍冥毛茸茸的脑袋挤过来问道。
“钱是元宝!”
元宝喝了酒,脑袋瓜子晕着,但不妨碍它清晰地表达。
陆亦风大笑:“你这条小鳄鱼,我倒是稀罕上了,真有趣。”
“钱袋子呢,就是装银钱灵石用的物件。我们这一路去天工城,吃饭住宿、补充物资、打点关节,处处都要花钱。”
云疏月摸了摸苍冥探进来的大脑袋,耐心解释。
苍冥似懂非懂地眨了下异色瞳眸,觉得花钱听起来似乎和狩猎、打架不是一回事,有点复杂。
但它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对了,”
刚被苍冥打岔,云疏月转过脸,重新看向陆亦风。
她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
陆亦风正拿着酒葫芦,被她这笑容晃得一愣,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这笑容他太熟了!
小时候,这丫头每次挖好坑等他跳,或者盘算着要让他背黑锅、掏私房钱买零嘴时,就是这么笑的!
甜得能淌出蜜来,里头藏的净是“算计”!
“你又打什么主意?”陆亦风警惕地往后仰了仰,酒葫芦都忘了往嘴边送。
云疏月笑容不变,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我是想着,进城目标太大,也太麻烦。不如在进天工城之前,先想法子让苍冥和元宝化形?以人的形态行事,总要方便许多。”
啪嗒。
陆亦风手里的酒葫芦没拿稳,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他本人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直接从门槛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劈了叉:
“化、化形?!你说什么?!云疏月,你再说一遍?!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指着窗外苍冥那即便缩小也依旧神骏非凡的庞大身躯,又指了指门口那坨金灿灿正打着小呼噜的元宝,手指都有点抖。
“它们俩?!化形?!”
“且不说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你当化形是捏泥人儿呢?说化就化?!”
他简直要被这丫头的异想天开给气笑了。
陆亦风又急又惊,在原地打了个转,压低声音吼道:
“我的小祖宗!妖兽化形是多大的关口你知不知道?!”
“那是要引动天地灵气、经历雷火锻体的!
稍有差池,轻则修为大损、根基全毁,重则当场形神俱灭!你当是过家家吗?!
再说了,化形需要庞大的灵气和绝对安全的环境,还需要护法、需要丹药辅助。”
“不准吼月月!”
苍冥把云疏月护在身后,朝陆亦风龇牙。
云疏月安抚性地圈住苍冥的脖子,示意它别生气。
“月月之前和我们商量过,提前化形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苍冥见状也不好再发作,但它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云疏月抚摸着苍冥那即便在夜色中也流转着淡淡辉光的绒毛,又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元宝。
“它们有必须化形的理由。
苍冥血脉苏醒的速度很快,兽形会越来越难以隐藏龙威。
元宝的泽鳞鳄血脉也有返祖迹象,金鳞日益明显。
进入天工城,对它们而言如同幼童抱金行于闹市。
不如搏一把,在可控的环境下,引动化形。
成功了,前路宽广;失败了,大不了我再陪着它们躲藏几年。
无论如何,也比将来在措手不及时,被人生擒活剥、抽筋扒皮要好。”
最后几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其中的沉重意味,让陆亦风一时沉默。
云疏月见陆亦风哑火,慢条斯理地弯腰,把他掉在地上的酒葫芦捡起来。
她拍了拍灰,递还给他,脸上那气死人的笑容半点没减。
陆亦风一把接过酒葫芦,睨她一眼,半无奈半认命道: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说回正事,我当初传信于你,约在青鸾镇附近,你当真不知道原因?”
“你是说碧落矿脉?”陆亦风说完,眼睛又一次瞪圆。
“那地方枯竭多年,现在就是片鸟不拉屎的废矿坑,除了些撞大运的拾荒者和不要命的探矿人,谁还往那儿去?”
“而且那地方邪性得很,早年开采过度伤了地脉,灵气混乱,时不时还有地火阴风冒出来,不像是能化形的好地方。”
云疏月听完并不急着反驳。
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虚画了一下,仿佛在勾勒山峦的轮廓。
“青鸾栖碧落,灵石隐云巅。这是一句顺口溜,其实它只是上半句。”
云疏月瞅了一眼陆亦风,问道:
“你还记得我们在灵犀宗藏书阁角落,发现的那本《云荒大陆精怪图谱》么?”
陆亦风眉头紧锁,努力回忆。
灵犀宗藏书阁……那真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他幼时顽劣,听不进长老干巴巴的授课方式,干脆带着豆丁点大的云疏月钻藏书阁。
那里有不少奇闻异志、地理杂谈。
那本《精怪图谱》又厚又旧,里面确实有不少泛黄的纸条和蝇头小楷的批注。
“下半句写在里面?”他隐约抓住了什么。
云疏月也不卖关子,迅速道:
“欲问何处觅,遥指雾中山。”
“真正的碧落矿脉,或者说,它灵气最核心、最精纯的部分,从未真正枯竭,只是藏得更深。”
陆亦风反应很快,脑中浮现周边的地理图志。
“雾中山……是指青鸾镇西面那片终年云雾不散的‘雾障山’?”
“雾中山,是批注对这里的古称。”云疏月点头道。
他脸上的疑虑未消。
“那地方我知道,比废矿坑还邪门!进去的修士,十个有五个摸不出来,另外五个出来也神魂受损,胡言乱语。
里面地形诡异,雾气能隔绝灵识,还有天然迷阵和空间裂隙的传闻!去那里化形,跟直接跳进百里屠的炼器炉有什么区别?”
云疏月沉吟了一会,陈述道:
“书中关于这部分的批注者,是一位两百多年前的散修。
他自称曾为避仇家,误入雾中山深处,偶见‘青气冲霄,凝而不散,有灵脉暗涌如泉,其质清冽,疑似古之‘碧落’遗髓’。
他在那附近躲了三年,不仅旧伤尽复,修为还精进一层。
但他也提到,那里地势奇诡,云雾不仅遮蔽视线,还能干扰灵识。
且深处有天然迷阵,更有‘地火阴风,时作时歇’,然其核心处平和,似被某种力量所镇。”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陆亦风:
“若能找到这个核心,至少有四点好处:
其一,正如你所说那里危险重重,人迹罕至,百里屠大概是猜不到我们会主动往那里去;
其二,退一步讲,如果真被发现了,借助其地脉余荫和天然屏障,也能暂时屏蔽万器宗的追踪;
其三,其残存的精纯灵髓,正是支撑化形的绝佳灵力源泉。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是,那地方能‘镇住’地火阴风的环境,很可能对削弱天劫威力有奇效。”
陆亦风听完,脸上的凝重被思索取代。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
“想法很大胆,甚至有点异想天开……”
他停下脚步,看向云疏月,眼神锐利。
“但并非全无道理。”
“万相楼的一些古老卷宗里也提过,某些特殊地脉节点,因天然阵势,确实能形成相对稳固的‘避劫所’。
如果雾中山深处真有这么一处,那确实是绝佳的化形之地,比任何人为布置的密室都隐蔽安全。”
他话锋一转,直视云疏月:
“但有两个问题:
第一,找到并确认这个地方,需要时间,也可能遭遇未知风险。
第二,即便找到了,兽族化形所需的定神丹、护脉丹,以及布阵所需的特殊材料——比如能引导分散雷火的‘雷木芯’,这些东西你手里有吗?
这可不是光有灵石就能立刻凑齐的。”
云疏月对他的问题似乎早有预料。
她没有直接回答,左手一翻,几个小巧的玉盒、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矿石出现在地上。
“离开墟境后,这三个月我并非只是逃。”
她语气平静,透着周密筹划后的笃定。
“途经几处隐秘交换会和黑市,我用掉了一些不太扎眼的收获。
定神丹的主药‘宁神花’和大部分辅药已齐,做药引的‘地玉髓’也备好了。
护脉丹的几味主材也已备好九成,最关键的‘紫灵芝’尚无着落。”
陆亦风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桌上那些显然花费了巨大心思才收集到的物资,忽然明白了什么。
“行!你厉害!”
他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眼底却燃起了一种斗志昂然的光芒。
“心思够深,胆子够肥,准备得也像那么回事。”
两年不见,陆亦风惊讶于她的大胆与周密,可又觉得这疯狂的计划似乎真有那么一点可行性。
他拍了拍自己的机关箱。
“既然要玩把大的,阵法就得往狠了布。‘偷天换日阵’听说过没?”
“这是我们万相楼压箱底的偏门货之一,理论上能极大干扰天劫的锁定与威力,但布阵材料苛刻,对环境要求也高,正好需要雾中山那种灵气充沛又自带干扰的地方。”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
“怎么样,敢不敢再赌一把?”
云疏月笑了。
她觉得血脉真是神奇的东西。
万相楼的宗主,也就是陆亦风的亲爹,当真是没看错人的。
此刻陆亦风碰到难题反而跃跃欲试的模样,不正是万相楼一脉相承的“痴”么?
“此事风险极大,但若成,收益也极大。”
“论对稀有材料的见识和机窍关要的研究,我认识的人里,无人出你左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显清晰:
“这是破开眼前困局,最有可能的一条路。我需要你帮我。”
他看着云疏月,弯腰揉了下她的发顶。
“行,你这坑我是跳定了。不过先说好,要是成功了,碧落矿脉深处要是真有什么好东西,我可得先挑!”
“一言为定。”云疏月也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夜色深沉,远处山影如墨。
猎户小屋内,漆黑一片,陆亦风睡着了,云疏月守夜。
苍冥的大脑袋出现在窗边。
片刻后,云疏月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睡不着?”
苍冥用鼻尖碰了碰云疏月的手臂:
“月月,天工城……危险吗?”
云疏月伸手,抚摸着它的龙角,声音柔和: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就有争斗,自然有危险。但那里也可能有我们需要的答案和机会。不去,危险不会消失,只会如影随形。”
苍冥感受到她声音里的坚定,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月月,我们以后还要回去墟境。”
这是一个肯定句。
云疏月侧目。
“我感觉你离开墟境后,好像有些心神不宁。”它低声道。
苍冥不愧是上古兽族双血脉的继承者,有些事,她不说,它依然敏锐地觉察到了。
“嗯,要回去的。”
她的思绪忍不住飘回三月前。
“前辈,您不与我们一起出去吗?”她低头问灵龟。
灵龟趴在岩石上,绿豆眼半睁半闭。
“你们先走。”
短短四个字,表达了太多的东西。
乍听是,以后有缘再见。
细品下,无意中透露出灵龟本身并非墟境中人,它与他们一样,皆是后来者。
云疏月若有所思,却也不再多言,郑重拜别了灵龟。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与两只相伴左右的兽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穹顶。
灵龟这才慢吞吞地转身,朝化龙池而去。
化龙池上弥漫的雾霭和充满亡灵的池水,似对它没有半分影响,它如入无人之境,直抵池底。
它低头,看着满地散落的碎片。
九头蛇,犼尸,蜚雾,魙骨。
千年前,这些名字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让整个云荒大陆颤抖的存在。
“千年都熬过来了。”它低声说,像自言自语,“偏偏这时候熬不住。”
灵龟的声音很轻:
“时候到了。灵眼和寂眼都没了,这地方,也该散了。”
它后腿一蹬,从池底直冲云端。
眨眼,一连串愉悦的大笑自九霄云层深处传来。
“困了老夫千年,不知道云荒大陆现在还有多少人认得老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