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月屏住呼吸,从狭窄缝隙尽头探头向外望去。
眼前并非预想中堆满尸骨的恐怖洞窟,而是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的不规则天然石室。
光线来自石室中央。
那里有一小片低矮的钟乳石般的淡粉色晶簇丛,正从内部散发出一种柔和的粉嫩光芒,将整个石室映照得朦胧而怪诞,显得有几分诡异。
晶簇下方,堆积着东西。
靠近她这边,散落着几块碎布。
似乎是被撕烂的矿奴衣物,布料上沾着暗红发黑的污渍。
更深处,晶簇的光芒勉强照到的角落,隐约可见几个鼓鼓囊囊的约莫半人高的袋子。
瞧着是用某种厚实暗色兽皮缝合成的,袋口用粗糙的草绳扎紧,胡乱堆叠在角落。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正是这几天一直隐约闻到的气味源头。
而那诡异的如同粘稠液体流动般的“沙沙”声,此刻也清晰可闻,竟也像是从那些兽皮袋子内部传出的!
就在离她藏身的缝隙不到三步远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是一个受伤的矿奴。
他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昏死过去。
随即,云疏月看到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只见一只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半透明粉红色、形如水蛭却又长着无数细密肉足的诡异虫子,正从最近的一个兽皮袋子的缝合处缓缓爬出。
它似乎对光线有些敏感,在粉晶的光芒下微微瑟缩了一下。
头部几个细微的孔窍开合,像是在感知什么。
很快,它“嗅”到了地上矿奴的气息,细密的肉足快速划动,朝着那矿奴悄无声息地爬去。
它身后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反着粉光的粘液痕迹。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更多的粉红色“水蛭”从那个袋子的缝隙,甚至是从旁边另一个袋子的破口处钻了出来。
它们的目标明确,就是地上那个新鲜的“食物”。
云疏月头皮发麻。
她瞬间明白了那“沙沙”声的来源,也隐约猜到了这些袋子里装着什么。
恐怕都是之前被扔进来的,孱弱或者濒死的矿奴或兽族!
而这些诡异的粉红色虫子,就是“处理”他们的工具!
眼看着第一批虫子已经爬到了那矿奴的脚边,细密的肉足正要攀上他破烂的裤腿。
云疏月来不及细想,指尖微动。
一缕细若发丝的灵力悄无声息地弹出,精准地打在了离那矿奴最近的一批虫子身上。
“嗤……”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水珠滴入滚油的声响。
那几只虫子猛地蜷缩起来,半透明的身体剧烈颤抖。
粉红色的体表冒起两缕细微的白烟,随即僵直不动,竟然是被那蕴含着精纯生机的灵力瞬间“净化”了!
这动静虽小,却似乎惊动了其他虫子。
它们爬行的动作齐齐一顿,头部转向云疏月藏身的缝隙方向,那些细小的孔窍急促开合。
被发现了?这些虫子对灵力波动如此敏感?
云疏月心中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气息,连心跳都几乎停滞。
同时,她注意到,那矿奴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还活着!
就在这时,石室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机括转动的声音。
有人要进来?!
云疏月瞳孔骤缩,心中一惊。
外面的陆亦风和苍冥难道没发现?还是来人并非从主通道过来?
她来不及细想,立刻将身体完全缩回狭窄的缝隙深处。
敛息符的光芒被她催动到极致,连体温都开始下降。
几乎在她隐藏好的同时,在石室内侧,与石门相对的另一面岩壁上,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岩石悄无声息地向侧方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原来另有入口!难怪外面的陆亦风他们没有给她发出任何信号。
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个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反手迅速将石门关上。
借着粉晶的光芒,云疏月看清了来人。
不是监工,也不是守卫。
是一个女子。
她同样穿着矿奴的破烂衣衫,身形瘦削,脸上沾着污渍。
但一双眼睛在粉光映照下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锐利和冷静。
她动作极快,进来后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石室。
目光在那几只僵死的虫子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随即看向地上那个矿奴和正在靠近的虫群。
她似乎对这里的环境和这些虫子并不十分意外。
反而像是对这里颇为熟悉?
只见她快步走到那矿奴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脖颈,似乎确认他还活着。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云疏月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布袋。
袋口对着那些正试图围拢过来的粉红色虫子。
布袋口并无光华闪现。
但那些原本朝着矿奴和女子涌去的虫子,却像是遇到了天敌,猛地停顿,然后齐齐转向,朝着远离布袋的方向快速爬开,重新钻回了那些兽皮袋子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连空气中那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都减弱了许多。
驱虫?这布袋是什么东西?云疏月心中疑窦丛生。
女子似乎松了口气,迅速收起布袋。
她没有立刻去扶那矿奴,反而起身道:
“出来吧,”
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沙哑。
“我知道你在里面。刚才那灵力波动,是你弄出来的吧?”
她竟然能感知到那细微的灵力波动?此女绝不简单!
云疏月心念电转,对方似乎并无恶意,反而驱赶了那些诡异虫子,救了那矿奴。
而且她能在此地自由行动,或许知道更多内情。
权衡利弊只在刹那。
云疏月没有犹豫,从缝隙中小心地挪了出来,站定在粉晶的光芒下,微笑地看向对方。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在诡异粉光和浓重腥臭中对视。
“你是谁?”云疏月率先开口,声音同样压低。
“这话该我问你,”
女子上下打量着她。
她的目光在云疏月虽然沾满污渍却难掩清丽轮廓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眼她手臂上被岩壁划出的新鲜血痕。
“新来的?胆子不小,敢摸到这里来。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废弃的坑道?处理尸体的地方?”云疏月试探道,目光扫过那些兽皮袋子。
女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
“尸体?呵,那里面装的,可不全是尸体,至少不完全是。”
她顿了顿,看向地上昏迷的矿奴。
“大部分是‘饲料’,用来养‘胭脂蛭’的。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种粉红色虫子。”
“至于这晶石……”那女子瞥了眼那发光的晶簇,“他们叫它‘血髓晶’,由胭脂蛭分泌物和地脉阴气混合凝结而成,也是这些虫子喜欢待着的地方。”
胭脂蛭?血髓晶?
用活人做饲料么?
云疏月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但面色不变。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又为何要救他?”云疏月指向地上的矿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石室边缘,从一个不起眼的石缝里摸索出一个小陶罐和一卷干净的布条。
她走回来,蹲下身,开始熟练地给那矿奴检查伤口、上药、包扎。
她的动作很稳,显然对处理伤势并不陌生。
“我叫青萝,以前是个走山串林的采药人,对毒虫瘴气有点研究,也略通些医术。”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蹲回矿奴身边,动作麻利地打开陶罐。
里面是某种墨绿色的药膏。
她用手指挖出一些,涂在矿奴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上。
“至于为什么在这里。和你一样,被抓来的。”
她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平静无波。
“不过,我比你们来得早些,也更‘有用’些,所以他们让我帮忙照看这些‘宝贝’。”
她说着,下巴朝那些兽皮袋子和粉晶簇扬了扬,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
“照看?”云疏月蹙眉。
“对,定期来看看‘饲料’还够不够,‘胭脂蛭’有没有异常,粉晶的光有没有变暗。”
青萝手脚麻利地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用布条打了个结实的结。
她说着,拍了拍昏迷矿奴的脸颊,又掐了掐他的人中。
“喂,醒醒,还能喘气就别装死。”
那矿奴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眼皮颤动,似乎真的要醒过来。
青萝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云疏月。
“现在,该你回答了。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想干什么?别跟我说你是好奇,能摸到这里,还身怀灵力,绝不是普通矿奴。”
云疏月能感觉到,这个自称青萝的女子身上,有种历经磨难却未曾磨灭的坚韧和智慧。
而且她对这里的了解远超旁人。
或许,可以有限度地合作。
“我叫小月,和我兄长,还有我们的狗,一起被抓来的。”
云疏月用了假名,半真半假地说道。
同时,她分出一缕心神,悄然通过神魂联系沟通外面的苍冥。
“苍冥,我没事。石室内有另一条密道,进来一名叫青萝的女子,似是采药人,懂医术,暂无明显恶意,救了刚才被扔进来的矿奴。我正在与她周旋。”
神魂中传来苍冥清晰而急切的回应:
“月月!那女子可信吗?要不要我们接应你?”
“暂时可信。你们暂勿妄动,我设法探听消息,稍后与你们会合。”云疏月快速回应。
这一切神魂交流只在瞬息之间。
外界看来,她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对青萝说道:
“我们发现这里不对劲,不只是黑矿那么简单。我们在找被关押在这里的同伴,包括兽族。”
听到“兽族”二字,青萝眼神微微一凝,但手上收拾药罐的动作不停。
“兽族?你们和兽族什么关系?”
“受人所托。”
云疏月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我们要救它们出去。而且,我们要弄清楚,这里到底搞什么鬼。这些‘胭脂蛭’,还有这粉晶,到底是什么?”
青萝盯着她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最终,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指了指地上的矿奴道:
“先把他弄到安全点的地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胭脂蛭’只是暂时被惊退,很快就会再出来,而且粉晶的光会吸引巡逻的‘清道夫’。”
“清道夫?”
“一种更麻烦的东西,以‘胭脂蛭’的排泄物和死去虫尸为食,但也吃一切活物。”
青萝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和警惕。
“你跟我来,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可以暂时避开它们,也能避开守卫的耳目。”
她走到石室另一侧,在一块看似寻常的凸起岩石上按了几下,又转动了旁边一根不起眼的石笋。
轻微的“扎扎”声响起,岩壁上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窄暗门。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土腥味的空气从门后涌出。
“快点!”青萝催促道,自己率先侧身钻了进去。
她回头看向云疏月,眼神意味深长。
“对了,提醒你一句,这条暗道有些岔路,别乱走。还有,跟紧我,有些地方有我自己布置的小机关。”
眼前这女子虽身份不明,但似乎对这里颇为了解,且刚刚出手救人,暂时可以有限度地信任。
人命关天。
当务之急是带着这个受伤矿奴,和这个似乎掌握内情的女子先离开这个诡异的虫室。
云疏月不再犹豫,弯下腰,抓住地上昏迷矿奴的手臂。
这矿奴比看起来要轻很多,或许是因为长期的折磨和饥饿。
就在她即将进入暗门时,眼角余光瞥见,那些兽皮袋子的缝隙里,又缓缓探出了几只粉红色的湿漉漉的虫子。
细密的“沙沙”声再次变得清晰起来,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瘆人。
她不再停留,将矿奴扶进暗门。
在她身后,暗门无声地合拢。
那诡异的粉光、甜腥的气味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被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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