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交矿。
云疏月和陆亦风合力将他们那筐矿石拖到过秤点。
黑沉沉的矿石在昏惨惨的萤光下泛着幽光,棱角硌得人手心生疼。
监工老王用脚踢了踢筐子,瞥了眼旁边简陋石秤上显示的刻度,勉强够上一百斤的线,不多不少。
“哼,算你们走运。”
老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
“滚回去吃饭。”
所谓的“饭”,是在矿室入口附近一个脏污石槽里领取的。
每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散发着淡淡霉味的谷粒粥,外加一小块黑乎乎的、咸得发苦的腌菜梗。
粥是温的,有股若有若无的、带着微弱涩麻感的异味。
云疏月用灵识一探便心头一凛,是“散灵散”。
长期服用会缓慢侵蚀经脉,滞涩灵力运转,让人越来越虚弱无力,最终彻底沦为听话的劳力。
她不动声色,学着其他矿奴的样子,低头小口啜饮。
实则借着衣袖遮掩,将碗粥和那块腌菜悄悄倾倒在身后石壁的缝隙里。
污水顺着缝隙流下,无声无息。
苍冥也领到了“奖赏”。
因为它“干活卖力”,监工多给了它半碗粥。
苍冥低头嗅了嗅,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随即舌头一卷,将粥连同那股异味一同吞入腹中。
寂眼的力量在它体内微微流转。
那点微末的散灵药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泛起,便被吞噬、分解,化为最纯粹、也最微不足道的能量。
夜幕笼罩了矿洞。
岩壁上稀疏的萤石发出微弱的光。
矿室里的敲击声渐渐停歇,劳累了一天的矿奴们,蜷缩在各自角落的干草堆上,很快被疲惫和药力拖入沉眠。
周围响起一片粗重或断续的鼾声。
云疏月没有睡。
她靠在一根充当支柱的粗糙木桩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仿佛也已陷入沉睡。
其实她的灵识却如同最纤细坚韧的蛛丝,悄然从眉心探出,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和岩壁,无声地向矿道深处蔓延。
灵识所过之处,矿道的轮廓、岔路、废弃的支撑木、甚至岩缝中渗出的水滴,都如同水墨画般在她心湖中缓缓晕开。
她在记忆路线,感知守卫的气息流动,探索这片黑暗迷宫的脉络。
苍冥安静地趴伏在她身边,温热的身躯紧贴着她的腿,尾巴松松地卷着她的脚踝。
它同样没有睡,经过伪装的异色眼瞳,即使在黑暗中依旧明亮如星辰,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月月,”
苍冥低沉的声音直接在她神魂中响起,带着凝重。
“我今天被支使着走了好几条不同的矿道。大部分是重复运送矿石的路线,守卫看得紧,没什么特别。但有一次,往丁字洞深处东边的一条岔道送东西,那里面很怪。”
云疏月心神微动,灵识的触角仿佛也“看”向了苍冥描述的方向。
“怎么个怪法?”
“那条道很深,越往里走越冷,与普通的阴冷不同,那寒气仿佛能针扎进骨头缝里。”
苍冥的意念传递着一种不适感。
“而且,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除了这里的血腥和霉味,还有一种甜腻腻的腥气,像是放久了的血,又混了别的东西,闻久了让人有点头晕。”
它边说,边动了动尾巴。
原本圈着云疏月脚踝的尾巴,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腰。
微一用劲,把她整个人卷到了它身上,苍冥把头埋到她的脖颈处。
“嗯,还是月月的味道好闻。”
它发出满足地呼噜声,继续道:
“再往里,我没能进去,被一道看起来很旧的石门挡住了,门口有监工守着。不过我隔着石门,好像听见了里面传来声音……”
“什么声音?”
“不太确定。不是挖矿的声音,也不是人声。似乎是有粘稠的液体在流动,很慢,很沉,还夹杂着一种什么东西在刮擦石壁的‘沙沙’声。”
苍冥的描述让云疏月心头泛起一丝寒意。
“能确定大概位置和守卫情况吗?”
“能。从我们现在的位置算,沿着主道一直走,遇到第一个丁字路口向左,然后大约两百丈。
右手边有一条被石门封住的旧矿道入口,看起来很破败,像是废弃很久了。
我靠近的时候,石门上刻着的歪歪扭扭的符号,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苍冥用爪子轻轻刨了刨地面,仿佛在驱散某种残留的不适感。
“体内寂眼的力量有点躁动,好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我猜,那些符号可能不简单。”
能让寂眼产生反应,那后面藏着的,恐怕绝非普通的矿脉或者仓库。
恐怕是某种高阶封禁术。
云疏月默默记下。
“还有别的发现吗?”她问。
苍冥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
“在靠近丙字矿道区域附近,我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很多,很杂。”
“不下三千个,都是不同的兽族气息。它们被关在更深、更靠里的地方,大部分气息都很微弱,有的濒临死亡。”
它抬起头,看向云疏月,眼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月月,织罗姐姐的族人,很可能也在那里。”
云疏月的心沉了下去,像压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她早料到会是如此,但亲耳从苍冥这里证实,还是让她胸口发闷。
除了织罗托付寻找的族人,此刻居然有三千多个兽族就在这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里挣扎。
“月月,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苍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爪子无意识地在坚硬的地面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很快了。”
“陆亦风正在调查此处的布防。能同时管住这么多散修和兽族,肯定有金丹期的人在此镇压。”
苍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
只是将脑袋往云疏月那边拱了拱,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躺在另一堆干草上的陆亦风,此刻也并未真正入睡。
他保持着均匀的呼吸,眼睛紧闭。
他修长的手指以一种特定的频率和力度,在洞穴的石壁上轻轻敲击着。
那是他自创的一种密文,只有他自己能完全解读。
他在记录矿洞的布防。
守卫换班大约是每两个时辰一次,每次四人,交接时会有一小段松懈的空档;
矿道内部没有固定路线的巡逻队,每隔约一个时辰,会有监工牵着一种黑色矮脚犬在各条主道和重要岔道巡查;
那些矮脚犬对灵力波动极为敏感,任何试图调动灵力或施展手段的矿奴,几乎都逃不过它们的感知;
丁字洞深处东侧那条被标记的岔道,平时守卫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松散,但今天苍冥被派去那边时,他却注意到暗处多了两个气息隐匿得很好的人影……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第三天,第四天……日子在重复的劳作、劣质的食物、监工的呵斥与鞭影中度过。
云疏月和陆亦风如同真正的矿奴一般麻木地敲打着岩石。
他们暗中却将每条走过的矿道、每个监工的习惯、守卫换岗时那短暂的间隙,都牢牢刻印在脑海。
苍冥则借着“驮运矿石”的机会,不断拓展着它的探查范围,将更多支离破碎的信息拼凑起来。
矿洞里的生活残酷而绝望。
几乎每天,都有人倒下,被监工像拖死狗一样拖走,扔进那个散发着腐烂气味的废弃坑道。
云疏月曾借口“打扫”,又悄悄去过两次那坑道口附近。
每次她都试图用更隐蔽的方式探查深处。
可是那坑道似乎被某种力量干扰,灵识难以深入,只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她和陆亦风也尝试过接触其他矿奴。
只是大多数人都已被折磨得失去了所有生气,眼神空洞,问十句也得不到一句回应。
只有那个气息奄奄的山魈和老者,在云疏月又一次偷偷渡去一丝微弱灵力后,眼珠里逐渐升起了求生的欲望。
可是,他们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能发出清晰的声音。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夜里。
子时刚过,矿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喝声。
紧接着,原本还算安静的窝棚区外围,响起了监工粗鲁的吆喝和皮鞭破空声。
“起来!都起来!丙字洞那边出事了!能动的都过去帮忙!”
“快点!磨蹭什么!”
“你,你,还有你!跟我走!”
混乱中,云疏月看到赵猴子阴沉着脸,带着几名心腹监工,匆匆从石屋里出来。
他手里还捏着一枚微微发光的传讯玉符,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脸色极为难看。
他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激活石屋外的警戒阵法,只匆匆打下几个简单的手诀,便带着人急匆匆朝着矿洞深处丙字洞的方向赶去。
很快,窝棚区里身体还算强健的矿奴也被驱赶着,在监工的鞭子下,哭丧着脸,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过去。
原本就不算严密的守卫,瞬间变得空虚了许多。
机会!
云疏月、陆亦风和苍冥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就是现在!
他们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避开了因混乱而有些松懈的守卫视线,迅速朝着丁字洞深处潜去。
苍冥在前方带路,它对气味的追踪和黑暗中的视觉远超人类。
云疏月和陆亦风紧随其后,收敛了所有气息,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沿途遇到了两拨零散的监工,都被他们提前感知,巧妙地避开了。
矿道曲折向下,空气中的阴寒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越来越明显。
岩壁上的萤石也越来越稀疏,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
按照苍冥记忆的路线,他们很快来到了那个丁字路口。
向左转,继续前行。
果然,走了约两百丈,右手边的岩壁上,出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上有一扇厚重的石门。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散发着比主道更浓郁的陈腐和阴冷气息。
石门上,确实刻着一些模糊扭曲的符号。
“就是这里。”
苍冥停下脚步,鼻翼微微翕动,眼瞳紧紧盯着那些符号。
“就是这些符号,让我很不舒服。寂眼在示警,后面有很麻烦的东西。”
陆亦风上前一步,从衣服的不知道哪个角落,摸出一个巴掌大小形似罗盘的金属器物,上面布满细密的刻度和指针。
他小心地将罗盘靠近那些符号。
只见罗盘上的几根指针开始不规律地颤动,其中一根指向“煞”字的指针颤得尤其厉害。
“是‘血殛 ji魂煞’的一种变体禁术,掺杂了阴魂怨力和地脉浊气,不伤人肉身,专污法宝灵光,侵蚀修士神魂和灵力,对兽族的血脉之力也有很强的压制效果。”
陆亦风快速判断道,眉头紧锁。
“强行破开会闹出大动静。而且这些符号似乎与地脉有所勾连,破坏它们可能会引起不小范围的地动甚至塌方。”
“能无声破解吗?”云疏月问。
“有点麻烦,需要时间推算生门和节点。”陆亦风盯着罗盘,手指飞快地掐算着。
就在这时,苍冥忽然用头轻轻顶了顶云疏月,示意她看向洞口的另一个方向。
在那石门的下方,靠近地面潮湿岩壁的地方,有一道不起眼的狭窄缝隙。
因为光线昏暗几乎难以察觉。
缝隙很窄,不过对体型娇小的云疏月来说,或许……
“我试试。”
云疏月趴下来,侧身贴住地面。
缝隙比她想的还窄,岩壁冰凉潮湿,蹭过她的肩膀和胯骨,带起一阵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气吐尽,身子硬挤进去。
陆亦风在后面压低声音:
“能过吗?”
“能。”
她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
苍冥把鼻子凑到缝隙边,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脚踝上。
“月月,里面有血腥味,还有死气。你多加小心。”
缝隙内部比入口稍宽,但岩壁上长满了尖锐的结晶,像一把把倒插的刀。
她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前挪。
结晶划破她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她咬着牙,没出声。
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透出微弱的光。
粉红色的光,粉粉嫩嫩。
缝隙到了尽头,云疏月探头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