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鹿城cbd。
陆氏集团总部的顶层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满城霓虹闪烁,尽数铺满落地窗的玻璃。
陆祁推开双开红木门,独自迈步入内。
办公室内极其安静。
陆承远背对大门,立于窗前。
行事严苛的陆氏掌权者,向来衣着考究。
今夜却罕见地脱了西装,仅穿了件深色真丝衬衫。
高脚杯端在手里多时,酒液半滴未动。
听闻身后的脚步声,陆承远并未回头。
“动作挺快。”
他视线落在窗外的车流上。
语调寻常,宛若闲聊明早的天气。
“去了红星里,见到了梁伯谦,我知道你在查当年的事。”
陆承远停顿片刻,补充说明。
“我也一直在查。”
他转过身子,将酒杯随手搁在茶几上。
走到黑檀木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夹。
“啪”的一声脆响。
他将文件夹推至桌子对面。
“赵明达当年干的那些腌臜事,不是我授意。”
陆承远开门见山,径直撇清核心雷区。
这句话也直接给这场父子谈话定下基调。
陆祁走上前去,他低头扫过桌上的文件。
里面装的皆是赵明达当年吃回扣的流水账单。
陆祁压根没碰那些纸张。
他抬起双眼,视线直逼真皮转椅上的父亲。
“我知道不是您授意。”
陆祁单手抄进冲锋衣口袋,嗓音极寒,全无温度。
“您若亲自下令,现在找您谈话的该是经侦大队。”
话音落下,屋内冷意漫卷。
陆祁上身前倾,双手撑住桌沿。
“但事后,您是知情的,对吧?”
他注视着陆承远那张威严的脸。
语速不断放慢,字字诛心。
“您弄清了原委,查明图纸被人做了手脚。”
“您也明白一条人命真真切切填进了工地。”
“可您既未报警,也未公开。”
“您掏出三千万遣散费。”
“把赵明达连同要命的秘密全盘送走。”
“最后封存内部档案,让一切悄无声息地翻篇。”
陆承远搭在扶手上的手,下意识收拢。
他抬头端详着自己骄傲冷静的接班人。
嘴唇动了动,竟没能立刻找到反驳之词。
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掌权者,破天荒地移开视线。
他不敢直撄其锋。
“我当时手里……没拿到他伪造图纸的铁证。”
陆承远的嗓音透出几分干涩。
“是没拿到铁证,还是您根本不敢往下查?!”
陆祁彻底拔高音量,一巴掌重重拍击桌面!
砰的一声闷响。
压抑一整日的怒火与锋芒彻底撕毁伪装。
连带着情绪在此刻尽数炸开。
“您亲手提拔的工程总监,攥着特权在下面一手遮天。”
“他活活踩死了一个底层质检员。”
“而那个人只想保住工程质量,保住几百号工人的命!”
陆祁怒极反笑,眼眶红得骇人。
“弄清原委后,您这位董事长脑子里盘算的,绝非那条人命的分量。”
“您真正在乎的,唯有陆氏股价的跌幅!”
“宁可包庇一个凶手,也要保住陆氏的名声。”
“爸,这就是您从小灌输给我的‘上位者的格局’?”
“这就是您挂在嘴边的‘商人的取舍’?!”
“放肆!”
陆承远豁然起身,抄起紫砂镇纸砸向桌面。
他胸膛起伏,扯着嗓子吼了回去。
“你懂什么!你以为当年陆氏是什么金城汤池?!”
“上市前夕,资金链崩到了极限!”
“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南区改造那块肥肉。”
“地基造假丑闻一出,陆氏次日就要破产清算。”
“几万号员工全部跟着喝西北风!”
“我当然知道陆氏有多难!”
陆祁寸步不让,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可我不知道夏建国有多难!”
陆祁尾音发颤,喉咙泛起一阵酸楚。
“夏建国是个连两块钱劣质烟都舍不得抽的老实人。”
“出事前夜,他独自煎熬时究竟有多绝望?”
“他本打算给视若珍宝的女儿,铺设一条何等安稳的余生之路。”
“我全都不知道!”
空旷的办公室内,仅剩父子俩粗重的呼吸声。
陆祁闭上眼。
胸腔来回起伏数次,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骨血。
他直起腰杆,手掌覆上冲锋衣内兜。
隔着布料,还能摸到那份夏柠亲手塞给他的牛皮纸袋。
那是夏建国拿命换来的底气。
更是夏柠交托给他的全部信任。
陆祁重新睁开双眸,目光重归澄明。
“我这辈子,一直都在踩着您规划的路线往前走。”
“学金融,搞风投,学着怎么做一台不掺杂私人感情的机器。”
陆祁语调放得极轻。
字字句句却重逾千斤,砸得陆承远喘不过气。
“倘若继承陆家千亿家业的代价,必须视人命为报表的损耗率。”
“甚至要默许这种吃人的‘取舍’……”
陆祁看着眼前头发花白的父亲,吐字清晰。
“那这个家业,我不稀罕要了。”
“谁爱要,谁要。”
满室静谧,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陆承远浑身的力气倏地抽空。
他颓然跌回转椅,视线牢牢锁在儿子身上。
全无豪门大少的无脑叛逆。
他已然做出抉择,断绝了所有退路。
为了一个暴发户出身的胖丫头。
这小子居然真的连千亿帝国都能眼都不眨地掀了!
时间分秒流逝,足足耗了五分钟。
陆承远闭眼揉捏眉心。
再睁眼时,商业帝王的威压褪去,徒留一个妥协的父亲。
“你想怎么处理。”
他开口询问,声线透出浓浓的疲态。
这算是彻彻底底低了头。
陆氏掌门人史无前例地向接班人交出底牌。
陆祁全无客套,径直抛出条件。
“第一,以陆氏集团总部名义,重启赵明达受贿案的司法调查。”
他毫不退让,态度坚决。
“不管明天开盘跌停几次,哪怕市值蒸发几百亿。”
“此等毒瘤绝不姑息。”
“第二。”
陆祁竖起两根手指。
“以陆氏最高级别的名义召开新闻发布会。”
“向当年南区项目的质检员夏建国及其家属,公开致歉并全额补偿。”
“还他们一个干干净净的清白。”
陆承远打量他许久,满脸苦涩。
“此事一旦认下,陆氏未来三年的战略计划全盘作废。”
“你这个未来接班人,也会背上丑闻包袱。”
“你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清楚。”
陆祁回答得掷地有声,未见半点迟疑。
“我只知道,今天若不给她这个交代。”
“我这辈子都没脸再去牵她的手。”
话说到这份上,这局算是陆祁大获全胜。
陆承远沉默良久。
就在陆祁准备转身离去时,身后的人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接下来的几句话,宛若平地惊雷。
陆祁硬生生僵在原地。
“夏建国确实是个骨头硬的汉子。”
陆承远视线望向虚空,语气陷入悠长回忆。
“当年为防手底下的人串通一气,我特意设了一条暗线。”
“唯有极少数高层才知晓内情。”
“检举信越过所有中间人,直达我的办公桌。”
“夏建国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摸到了那条线。”
“他把查到的图纸漏洞连同赵明达受贿记录,写成检举信试图递交上来。”
陆承远胸膛起伏,语调透出森森寒意。
“但是,那封信压根没能送到我面前。”
“送达前夜,有人在陆氏总部的眼皮子底下,把信截了胡。”
陆祁心头狂跳,呼吸凝滞。
他几步跨回桌前,双手十指紧扣桌沿。
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截信的人是谁?!”
这就意味着,赵明达上头还有人。
一只隐藏极深、手眼通天的黄雀!
陆承远抬起眼皮,迎上儿子震惊的神色。
他吐字极重,报出一个名字。
陆祁骇然失色,那人根本不是赵明达。
不仅他自己认识,更是夏柠熟到骨子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