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没吭声。
“宝宝最近……闹你没？”
凌可答得干脆。
“很乖，医生都说好。”
病房安顿妥当，冯宴舟让许诚开车送凌可回家。
凌可一走，冯宴舟顺手带上了那扇半开的门。
“您有话直说？”
老太太压根没绕弯子。
“你根本不是司机，对吧？”
她刚才站在街边发呆，其实是瞅见了商场大屏上那个被前呼后拥的男人。
底下滚动的字幕明晃晃写着。
冯氏集团接班人、盛世集团掌舵人。
而凌可，就在盛世上班。
合着她嫁的哪是什么开车的？
是顶头上司本人！
员工手册第三章第二条明文规定。
禁止与直属上级发展恋爱关系。
冯宴舟把手里平板轻轻搁在床头柜上。
他抬手将平板调至静音模式，又顺手把音量键往下滑了一格。
“之前没说实话，是怕您跟着操心。阿嫣特别看重您，不想让您为她皱眉头。”
他说完这句话后停顿了两秒。
老太太脸绷得紧，嘴唇略发白。
她盯着冯宴舟看了足足五秒，喉结上下滑动一次，才缓缓吸进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阿嫣从小就知道心疼人，可这不代表冯家就靠谱。
杨又兰的事儿，血淋淋摆那儿呢。
当年医院缴费单上签下的名字，如今还夹在老式皮质记事本里。
那一页纸边已经泛黄卷曲，字迹却依然清晰。
她翻过那页纸时，指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往后翻。
“冯家和容家，谁家更阔？”
她问这话时没看“冯家。”
他回答得极快，没有半分犹豫。
老太太眼皮一跳。
“你家这么有钱，家里人答应你娶阿嫣？”
“我点了头，他们点不点头，不作数。”
“那……他们会硬拆你们？”
冯宴舟抬了下眉，嘴角微扯。
“除非我躺平，再起不来。”
老太太心头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但愿你记得今天这话。别让阿嫣，再踩她妈的老路。”
杨家，真的经不住第二次折腾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只有气音。
早上，凌可拎着保温饭盒往医院赶。
人还没到病房门口，里头已经闹哄哄一片。
“哎哟喂，老太太命真好！这病房比我家客厅还敞亮，全靠外孙女有出息啊！”
说话的是二舅妈。
“二嫂要是喜欢，干脆搬进来住呗！”
搭腔的是三姑。
“话说回来，老太太也太不会过日子了。阿嫣一个没名没份的姑娘，在女婿眼皮底下讨生活多不容易，咋还敢花她的钱住院？”
老太太当场拉下脸。
“阿嫣不是私生女！你们刷手机没看见热搜？”
她把拐杖拄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
有人愣住。
“啥热搜？”
老太太忍了半辈子闲话，今天终于扬眉吐气。
“容家官微刚发的！阿嫣认祖归宗了，现在是正经容家大小姐！你们倒好，连这都不知道？”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博页面，把屏幕转向众人。
二姑脸一僵。
“老太太啊，您可真好哄，现在网上假消息满天飞，您别一不留神就被带沟里去了。”
“又兰那些事儿，谁不知道啊？阿嫣是不是私生女，咱自家人心里还没点数？容家能认她？开什么玩笑。”
凌可站在门口。
“哟，二姑这消息灵通得很呐，连容家收不收我，您都替他们拿主意了？”
二姑一愣。
“哎？你……怀孕了？”
凌可正侧身让王妈摆碗筷。
“怎么，怀个孕，还得先跟您报备？”
二姑顿时语塞。
“阿嫣！我是你长辈，说你几句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您还真说错了。”
“容家早就把我接回去了。我妈也早就是我爸明媒正娶的太太，结在前头的，不是后头插队的。她不是外人说的那个女人，我也不是见不得光的孩子。”
老太太赶紧点头。
“对，对，是这样……是这样……”
王妈按开电视。
画面跳出凌可回容家那天的现场直播。
台上灯光下，凌可一身素雅旗袍，站得笔直。
她身边并排站着容家老爷子、夫人，还有几位叔伯。
老爷子揽着她的肩，夫人替她理耳边碎发。
二姑脸一下子僵住了。
“咳……现在连电视台都爱编故事啦！上回我还信了推销电话，被骗走三百块呢！”
“这新闻，是真事，没掺水。”
凌可说完，把遥控器轻轻放在桌角。
容元洲穿着白大褂走进来。
“容家长子，容元洲。”
“……”
二舅妈凑到凌可跟前。
“误会解开就好！你也熬出头了，苦日子总算到头了……唉，可惜又兰走得早。”
“可不是嘛！阿嫣这运气真是挡都挡不住，眨眼就成了容家大小姐！”
“豪门那日子，金汤匙吃饭、钻石镶牙吧？阿嫣呀，婶婶小时候可是给你缝过小书包的，手针脚线一针一针密密实实，蓝布面、红布边，还绣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你当时才四岁，抱着书包不肯撒手，连睡觉都搂在怀里。可别以后见了面都不认识啦！”
其他亲戚马上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嘘寒问暖。
当然得赶紧捧、使劲夸、牢牢巴住！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二姑站在原地，手指绞着包带，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凌可一边笑着应和，一边悄悄抬眼，看向电视旁那个沉默的男人。
容元洲没说话，眼神却牢牢钉在屏幕上。
电视右上角，正打着杨又兰的照片，眉眼温软，笑得妥帖。
照片底下滚动着一行小字。
“慈善基金会发起人，教育项目志愿者，十年如一日资助山区儿童。”
小学门口那个总拎着纸袋等他的杨阿姨。
他高中一毕业就飞国外学医去了。
飞机起飞前，她站在安检口外，朝他挥了三次手。
在国外待了整整九年，博士帽一拿到手，立马回国。
打那以后，再没跟凌可有过任何联系。
护照上盖着九个不同国家的出入境章。
邮箱里存着七百多封未回复的国内邮件，其中六封来自容家老宅。
哦，原来杨阿姨，就是凌可亲妈。
啥？
她咋老早以前就认识我妈，还一直对他挺照顾的？
得赶紧回去找我妈问清楚！
他猛地转身，皮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容元洲一转头，才发现凌可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