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躺在那里,眼睛睁着,“我听着呢,”他说,“咬紧就咬紧,我不乱动。”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小孩子,倒是能沉住气。”
“被逼的,”陆九说。
老道士没再废话,让沐云去烧了一锅热水,拿了几样东西出来,唐初南和唐旭都不认识,老道士也不解释,把那些东西泡进水里,香气散出来,有一股子奇怪的、说不清楚是苦还是涩的气。
“喝,”他递给陆九,“镇着点疼。”
陆九接过来,一口喝了,皱了一下眉,没说苦。
准备了有一刻钟,老道士让晏子屿和唐初南把陆九翻过来,脸朝下,让他趴着,然后让乐安出去,让唐旭拿着一截短木棍,“给他咬着。”
唐旭把木棍递过去,陆九横在嘴里咬住了,指节把廊下的地砖边缘扣着。
“准备好了吗?”老道士问。
陆九没说话,就是把咬住木棍的力道加了一分。
老道士把手掌按在他背上第四节的位置,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里——
“唔——!”
陆九的整个身体,在这一刻弓起来了,像根绷紧的弓弦,脸因为痛而死死贴在廊下地板上,木棍在牙关之间被咬得“咔咔”响,手指扣着砖缝的那几根,因为用力而渗出血来,可他真的没乱动,就是弓着,弓着,把那口气死死憋住。
唐初南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把那对白玉手钏攥着,看着陆九的背脊那里,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被老道士的手指引着,往外走。
走得慢,但在走。
院子里,阿影那片暗色,从石墩旁边扩出来一点,就停在陆九脚边的地砖上,不动了,就那么在旁边待着。
乐安被晏子屿抱着,站在院子里的月亮门边上,眼睛睁得很大,没哭,也没出声,就是盯着廊下,手把晏子屿的大氅领子攥得很紧。
晏子屿低头看了他一眼。
“爹,”乐安压着声音问,“陆九哥哥的脊梁,会好的吗?”
“会,”晏子屿说。
“你保证吗?”
“嗯。”
乐安把晏子屿大氅领口捏紧的手,松了一点点,“好。”
廊下,老道士的手又往下按了一截,陆九又是一声低沉的闷哼,整个后背的肌肉都因为疼而收紧,可那段触须,在老道士指间,一点一点地,往出走。
走出来的那一刻,不是黑血,只是一截极细的、干瘪的、已经没有多少生命力的根须,放在地上,只有一寸长,比昨天从脖子里拔出来的那截,要细得多,要枯得多。
老道士把它捻起来,往油灯上一凑,“嗤”的一下,烧成了灰。
“一截,”老道士说,“还有两截。”
陆九把木棍吐出来,抬起脸,颧骨贴着地砖,喘了一大口气,闭上眼,“……继续。”
唐旭在旁边蹲着,没说话,把那根被陆九咬出了牙印的木棍翻了个面,重新送到他嘴边,“咬着。”
陆九横过去,咬住,又扣紧了那道砖缝。
第二截,比第一截深,清的时间长了一倍,陆九整个人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廊下的地砖贴着他脸颊的那一小块,也潮了。
可他还是没乱动。
第三截在最下面,老道士的眉头皱得很紧,按着的那只手往下挪了一截,“这段,在这孩子最早受惊的地方,扎得——”他停了一下,“很深。”
“多深?”唐初南问。
“当年他被那家主人买走的时候,是几岁?”老道士没回答,反问。
“八岁。”
老道士叹了一口气,没再说别的,把手换了个位置,“小孩子,这回会更疼,想哭就哭,别憋坏了。”
陆九的手指缝里,已经有血在往外渗,他把木棍咬得更紧,没点头,只是把扣着砖缝的那只手,攥了又攥。
老道士的手指往下按——
这一次,陆九没有闷哼,是一声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短促的哭声。
就一声,被他硬生生压回去了,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砸在地砖上,一滴,两滴。
阿影脚边那片暗色,往前挪了半寸。
然后,陆九手边的地砖上,有什么东西极其轻柔地——按了一下。
没有重量,只是那块地砖的颜色,深了一点,又浅了一点,像是有人把手掌放在那里,拍了一拍。
陆九的手指,扣着砖缝的那几根,慢慢松了一点。
老道士最后那一截,清出来了。
还是一截枯干的根须,放在地上,“嗤”的一声烧掉。
烧完了,老道士往后退了一步,收回手,喘了口气,“好了。”
廊下安静了一下。
唐初南把手里攥得发热的玉钏,重新戴回手腕上,走过去,把陆九翻过来,半坐着。
陆九靠着廊柱,脸还是白的,眼睛是红的,嘴角有被木棍磨破的地方,渗着血,他把木棍从嘴里取出来,低头看了看,那上头留了三排极其清晰的牙印,用了多大的力气,一目了然。
“疼吗?”唐初南问。
“嗯,”他说,声音哑,“很疼。”
“好,”她说,“疼了才算过去了。”
陆九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那个动作,已经很接近了。
唐旭站起来,把刻刀插回腰带,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小子,比老子当年能扛,”他转身往西厢房走,嘴里嘟囔,“老子去给他烤个馒头,败败气。”
乐安从月亮门那边“噔噔噔”地跑过来,冲到陆九跟前,蹲下去,把陆九那只手背上有血渗出来的手,捧起来,吹了吹,“陆九哥哥,你真的很厉害。”
陆九低头看着他,“……你一直在外头?”
“爹让我出去的,”乐安说,“可我没走远,我就在月亮门那里等,我让阿影——”他说着,转头往石墩那边看了一眼,“我让阿影去陪你。”
陆九沉默了一下,把头往廊柱上靠了靠,看向那片已经慢慢往回收的暗色地砖,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谢了。”
暗色地砖没有动,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守着。
老道士被沐云请进屋里喝茶,进门前回头,往那片地砖看了一眼,摸了摸白胡子,喃喃了一句,“奇物,奇物啊。”
晏子屿走到廊下,在陆九另一边蹲下来,看了看他脖子上的伤和手上的血,“能动?”
“能,”陆九想撑着站起来,晏子屿没扶,看他自己。
他慢慢撑着廊柱起来了,腿软了一下,靠着柱子站稳了,抬头看着晏子屿,“……真没事了?”
“真没了,”晏子屿站起来,“那东西没了,院子里的藤蔓,阿影压着,等会儿烧一遍砖缝,就干净了。”
陆九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手腕,那里光洁的,一点东西都没有,轻轻摸了摸,“那我脊梁,”他问,“那个道士说……”
“他说,清干净了,骨头会慢慢长回来,”唐初南在旁边说,“就是这段时间,不能干重活,不能背重的,好好养着,半年,差不多就正常了。”
“半年,”陆九把这个时间嚼了嚼,“那我这半年,能劈柴吗?”
“不能,”唐旭的声音从西厢房里传出来,“劈柴算重活,你这段时间,就负责帮老子磨刀!”
“……好。”
乐安在旁边,把陆九那只有血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又看,然后抬头,认真地问,“陆九哥哥,你以后,就
“你以后,就一直住在咱们家吗?”
陆九愣了一下。
乐安仰着脸,认真地等他回答,那双眼睛圆溜溜的,像是把整个答案都要装进去。
“我……”陆九开口,又闭上,把目光往唐初南那边挪了一下,“这事儿……得问王妃。”
“娘,”乐安立刻转头,“陆九哥哥以后一直住咱家,行吗?”
唐初南把手里的帕子叠好,搁进袖子里,“等他脊梁养好了,让他自己决定。”
“那陆九哥哥你想住吗?”
陆九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乐安捧着的、手背上还渗着血的手,盯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想。”
乐安拍了一下手,“那就住!”
唐旭从西厢房端着个烤馒头出来,递到陆九面前,“行了行了,先把馒头吃了,说这些干什么,都是虚的,吃东西才是实在的。”
陆九接过馒头,握在手心里,还是热的,把被雪地冻了一早上的指尖慢慢烫回来了一点。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没说什么。
眼眶红了一下,很快,他低下头,用馒头挡着。
——
老道士在正屋里喝了两壶茶,临走前,把唐初南叫到一边。
“那孩子的骨头,”他捋着白胡子,“能长回来,但慢。你们别急着给他加餐补气,越补越乱,就让他正经吃饭,正经睡觉,别给他太大的事情压着,心气稳,比什么药都管用。”
“那那颗黑珠子,”唐初南问,“真死透了?”
老道士想了想,“珠子沉了水,触须今天清干净了,主人也死了……按常理,是死了。”他停了一下,“但那东西不寻常,是有人刻意炼出来的,老道我这辈子,就见过这一回,我说不准它还有没有后手,你们这段时间,还是要上点心。”
唐初南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院子里的阿影,”老道士往院子方向努了努嘴,“好好待着它,这东西是福气,比金贵。”
“知道了。”
老道士被陈铮送了出去,马车辘辘地走远,把裕关那段风雪和这段砖缝里的根须,一起带走了一点。
院子里,唐旭已经拿着一桶石灰水,挨着砖缝浇,浇一道,那些已经被阿影压死了的黑色残须,就彻底成了灰,混进石灰水里,什么都剩不下。
“浇完还得烧一遍,”唐旭嘟囔着,把石灰水桶往下一顿,“这他妈真是一年到头没消停过,老子的刻刀都用钝了好几把。”
“舅舅,”唐初南站在廊下,“你要刻什么,等会儿我陪你去买木料。”
“用不着,”唐旭把手在褂子上蹭了蹭,回头,“我自己去,你陪着那小子,他今天失血不少,我看脸色还不行,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行。”
唐旭拖着左脚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南南。”
“嗯?”
“你娘那边的账,”他说,声音压下去了一度,“算是结了。”
廊下安静了一瞬。
“嗯,”唐初南说,“结了。”
“结了就好,”唐旭重新走起来,“结了就踏实过日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关上,外头的风雪声隔了大半。
唐初南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往偏房方向看了一眼,陆九靠着廊柱,把那个馒头又咬了一口,乐安坐在他旁边,正在给他讲一件今天上午发生的什么事,讲得手舞足蹈,陆九时不时低头看他,嘴角弯着,比昨天多了一分。
她转过身,往正屋走。
里头,晏子屿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封昨晚陈铮从裕关带回来的密信,正往下看。右肩的绷带又渗了,湿了一小块,他没管,就这么看着信。
“伤口又开了,”唐初南走过去,把他肩膀上那块湿透的纱布扯下来,“等一下。”
“不碍事。”
“闭嘴,等一下。”
他就闭嘴了,把信放在桌上,任她重新换了一层纱布,绕好,打结。
唐初南剪完线,没立刻离开,把手搭在他肩上,低头往那封信的方向看了一眼,“写了什么?”
“赵青说,裕关那边已经清干净了,皇帝下的旨,三天,换了一批守备,旧的那些,该抓的抓,该遣散的遣散,”晏子屿把信叠起来,“那个假周怀的底,查出来了,是当年内廷的一个暗卫,改头换面混出来的,在裕关藏了十五年,是柳逢春在燕北最后一颗钉子。”
“那这颗钉子,”唐初南说,“也拔干净了?”
“拔干净了,”晏子屿把信压在茶碗底下,“皇帝批了,三日后在京报上发,说裕关守备腐败,钦差查处,换血重整,冠冕堂皇的一篇,什么应天卫,什么旧账,一个字不提。”
“不提也好,”唐初南坐到他旁边,“提了,外头那些人乱嚼舌头,反倒麻烦。”
“嗯。”
桌上茶碗里的茶早凉了,唐初南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漫不经心地皱了下眉,把碗搁回去。
“晏子屿,”她说,“你爹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