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立刻答话。
“应西平死了,柳逢春死了,那本嫁过去的账,”她把玉钏在手腕上摸了摸,“皇帝打算怎么说?”
“皇帝说,”晏子屿开口,声音很平,“宁安郡王的官文,重修,改'病故',改……”他顿了顿,“改'积劳成疾,忠勤不怠,殉于任中',另追封,把那本应天卫的账,从宁安郡王府的名下,彻底划掉。”
唐初南听着,没说话。
“是文字上的,”晏子屿说,“我知道,人没了,补一个谥号,是文字上的。”
“不是文字上的,”唐初南说,“是你爹总算没顶着那口黑锅进史书。”
他沉默了一下。
“嗯,”他说,“是。”
窗外,雪停了,可院子里的白还厚,把那棵槐树的根部盖得严严实实,那些砖缝里烧过石灰的地方,干净,白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墩上,那匹叫“小影”的木头马,被风吹歪了一点,斜插在棉垫子边上,四条腿踩着积雪,还是那副要跑起来的架势。
旁边,那片比周围深一截的地砖,安安静静,守着。
“晏子屿,”唐初南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把茶碗转了两圈,“以后,等乐安大了,等府里的事都安稳了,你想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除了上朝议事,除了这些,”她转过头,看着他,“你自己,想做什么?”
晏子屿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会儿,有点不太习惯这种问法,像是被人摁住肩膀,不让他往前走,逼他往自己里头看一眼。
“……没想过,”他说。
“那你想想。”
“现在?”
“你不是说,往后六个月过去,日子就这么过了吗,”她说,“那就是真的过了,你总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日子。”
他把那封密信从茶碗底下抽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又打开,又叠,像是在想什么,叠了好几折,最后搁回桌上。
“我想,”他慢慢开口,“早上在府里吃饭,午后出去走走,傍晚回来,”他停了一下,“门口有人等着。”
唐初南把这话听了一遍,“就这些?”
“就这些,”他说,“现在,就这些够了。”
唐初南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行,那就这样。”
“你呢?”他反问。
“我,”她想了想,“我想把乐安养大,”她说,“然后看看他能养成个什么人,比他爹强还是比他娘强。”
“他爹还是他娘,”晏子屿挑了一下眉,“你觉得他随谁?”
“随你,”唐初南毫不犹豫,“睡相一模一样,都会踹人。”
“……他踹的是你那边。”
“因为他在中间,不踹你,踹我,”她说,“你赚了。”
晏子屿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把那封叠得七歪八扭的密信,丢进桌角的小炉子里,看着它烧起来,火舌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舔掉,最后变成一撮灰,被炉里的热气带走,散干净。
外头传来乐安的声音,咋咋呼呼地叫,“陆九哥哥!你会背九九表吗!我先生让我背,我背了一半忘了后半截!”
紧接着是陆九的声音,哑的,低的,但是有,“……会,你从哪儿忘的?”
“六七那里,”乐安说,“六七四十……四十多少?”
“六七四十二,”陆九说,停了一下,“我教你,你跟着说。”
“六七四十二,”乐安跟着念,字正腔圆的,念完,“对了!陆九哥哥,你以后做我先生吧!比那个严先生好多了,严先生打手心,你肯定不打。”
“……不一定,”陆九说。
“你肯定不打,你那么好。”
“……”
陈铮从前院绕过来,往正屋门口探了一眼,看见唐初南和晏子屿都在,松了口气,凑进门,“王爷,王妃,白云观那个老道士走时候叮嘱我了,说这几天帮陆九守着点,别让他一个人待着,我就在偏房门口守夜,行吗?”
“行,”唐初南说,“让沐云给你送个汤婆子,别冻着。”
“不用,我皮实,”陈铮挠了挠头,“就是……有一件事,我还是要跟您说一下,”他压低声音,“裕关那边,赵青的加急信里还夹了一封,说城北那个老宅子,他们去收拾的时候,在地窖里头,发现了一批账册,年头挺老的,有些已经烂了,但没烂透,大概有……三十多本。”
“什么账册?”晏子屿抬眼。
“就是,应天卫的,”陈铮说,“从头到尾的,二十年的,详细的,包括……包括当年把那笔账嫁祸到宁安郡王府名下的那笔,有对账的记录,按了印的,白纸黑字。”
正屋里安静了一下。
唐初南和晏子屿对了一眼。
“应西平留的,”晏子屿说,是判断,不是问。
“赵青也这么猜,”陈铮说,“那老头临死前拿指血在地砖上画了个断环,是想告诉你们,不单是那对玉钏,还有这批账册,他早就留着等有一天……等有一天能还宁安郡王一个清白。”
炉子里那点纸灰,已经凉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晏子屿没说话,低下头,把手背搭在桌上,骨节按着木纹,一道一道的,往下按。
唐初南看着他,“账册,送进宫?”
“嗯,”他说,声音平的,但那个按着桌面的手,指节发了一下白,“送进宫,连着皇帝那份改的官文,一起归档,压库底,”他停了一下,“留着,不用,但留着。”
“行,”唐初南说,“我去回信给赵青,让他押送回京。”
陈铮应了一声,往外退,退到门口,忽然又转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王爷……那个,赵青还说,那批账册里,有一本,是专门记着宁安郡王的,里头除了那笔嫁祸的账,还记了另外的东西。”
晏子屿眼皮动了一下,“什么东西?”
“就是,宁安郡王当年在任上做的那些事,”陈铮把这话说得很慢,“修堤坝的,赈灾的,压下来那批贪墨案的……赵青说,记得很细,流水账一样,每一件都有日期,那个应西平,”他停了一下,“不知道跟着记了多少年。”
屋里没人说话。
炉子烧着,“噼啪”一声,是炭块裂开了。
唐初南把手放在晏子屿的手背上,按了一下,没有用力,就是放着。
晏子屿的手指,从桌面上松开来了。
“好,”他轻声说,就这一个字,“好。”
陈铮识趣地退出去,把门带上,脚步声在廊下走远了。
外头乐安还在念九九表,念得一本正经,念错了一个,陆九轻轻纠正,乐安“哦”了一声,从头再来,再念一遍,对了,咯咯笑起来,“陆九哥哥!我会了!”
那笑声穿过窗纸钻进屋里,把这个沉了一阵的下午,揭开了一个口子,像是谁在厚实的云层里,撕出来一道光。
晏子屿把手翻过来,把唐初南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握住,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就这么坐着,听着外头的声音,听乐安从六七念到八九,念了两遍,第三遍已经没停顿了,念到末尾,用力拍了一下手,“背完了!”
阿影那片暗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石墩边上往廊下扩了半寸,就停在门槛外头,稳稳的,守着。
——
三个月后,革职留任期满。
皇帝发了旨,晏子屿官复原职,宁安王府的封地重开,那枚被卸下来将近半年的玉佩,重新挂回了腰间。
上朝的那天早上,天晴,无雪,是难得的干净冬日,日头刚升起来,把金水桥的石栏照得泛光。
唐旭在院子里磨刻刀,磨到一半,往外瞟了一眼,看见晏子屿整束好了从里头出来,朝服的袖口压着,腰带收紧,把那枚玉佩系好,扯了扯领口,转向唐初南。
唐初南站在廊下,手里端着碗热汤,递过去,“喝了再走。”
他接过来,仰头喝了,把碗还给她,“晚上回来,不留在宫里。”
“嗯,”她说,“快去。”
陈铮已经在门口牵马等着,见他出来,把缰绳递过去,晏子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靴子踩进马镫,马蹄在青石板上敲了两声,转过头,往院里看了一眼。
唐初南站在廊下,怀里抱着那匹叫“小影”的木头马——是乐安昨晚临睡前硬塞给她的,说让她替他给爹送行——她把那匹马举了举,算是个送行的意思。
晏子屿嘴角扯了一下。
“走了。”
“去吧。”
马蹄声渐渐远了,消进了清晨的街道里,混进了其他上朝官员的车马声里,分不清了。
乐安从里屋冲出来,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爹走了?”
“走了,”唐初南把小影马塞回他怀里,“你把马要回来了?”
“我让爹带着嘛,”乐安揉了揉眼睛,“娘你给他了吗?”
“嗯。”
“那他肯定把它别腰上了,”乐安信誓旦旦,“爹最喜欢阿影,他肯定别腰上。”
唐初南想起晏子屿那身板正的朝服,想了想,“……别腰上也不是不行。”
陆九从偏房出来,脸色比三个月前红润了不少,脊梁也直了,走路不再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软,“王妃,今天我去买米,还是让沐云去?”
“你去,”唐初南说,“顺路看看菜市有没有新进的东西,乐安说想吃鱼。”
“好,”陆九应了,从门后取了个篮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王妃,要不要我顺路去趟白云观,把上回老道士说的那个药方抓回来?”
“顺路的话就去,”唐初南说,“不顺路就算了,不急。”
“顺路,”陆九把篮子挽在臂弯里,“我早去早回。”
门开了,关上了。
唐旭蹲在院子里,磨刀的声音停了,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大门,又看了看唐初南,“日子过起来了。”
唐初南往廊柱上靠了靠,“过起来了。”
“这话,你娘当年也说过,”唐旭低下头,重新磨起来,“她那时候说,只要日子过起来,什么都成。”
唐初南没接话。
只是把手腕上的那对玉钏,用右手摸了摸,白玉的,链子是重新换过的,素银的,细的,把两枚玉绕成了一圈,贴着皮肤,温的。
槐树底下,那片比周围深一截的暗色,在冬日的清晨光里,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可那匹叫“小影”的木头马,放在石墩的棉垫子上,四条腿稳稳踩着,脑袋朝着院门的方向。
像是也在等,等一个说了“晚上回来”的人,从那扇门推开进来。
乐安蹲在石墩旁边,仰脸问,“阿影,你说爹今天上朝,会被人为难吗?”
暗色地砖没动。
“肯定没事,”乐安自问自答,把一根手指戳了戳那片暗色,“因为有你护着嘛。”
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细的,轻的,掠过棉垫子上的小影马,把它的“鬃毛”——那几道被唐旭刻得略歪的线——吹了一下。
乐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日头升得更高了,把整个院子照出一片干净的、金灿灿的暖,压在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压在石墩的棉垫子上,压在那片永远比周围深一截的、安安静静守着的暗色上。
什么都盖住了。
什么都没有盖住。
“你以后,就一直住在咱们家吗?”
陆九愣了一下。
乐安仰着脸,认真地等他回答,那双眼睛圆溜溜的,像是把整个答案都要装进去。
“我……”陆九开口,又闭上,把目光往唐初南那边挪了一下,“这事儿……得问王妃。”
“娘,”乐安立刻转头,“陆九哥哥以后一直住咱家,行吗?”
唐初南把手里的帕子叠好,搁进袖子里,“等他脊梁养好了,让他自己决定。”
“那陆九哥哥你想住吗?”
陆九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乐安捧着的、手背上还渗着血的手,盯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想。”
乐安拍了一下手,“那就住!”
唐旭从西厢房端着个烤馒头出来,递到陆九面前,“行了行了,先把馒头吃了,说这些干什么,都是虚的,吃东西才是实在的。”
陆九接过馒头,握在手心里,还是热的,把被雪地冻了一早上的指尖慢慢烫回来了一点。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没说什么。
眼眶红了一下,很快,他低下头,用馒头挡着。
——
老道士在正屋里喝了两壶茶,临走前,把唐初南叫到一边。
“那孩子的骨头,”他捋着白胡子,“能长回来,但慢。你们别急着给他加餐补气,越补越乱,就让他正经吃饭,正经睡觉,别给他太大的事情压着,心气稳,比什么药都管用。”
“那那颗黑珠子,”唐初南问,“真死透了?”
老道士想了想,“珠子沉了水,触须今天清干净了,主人也死了……按常理,是死了。”他停了一下,“但那东西不寻常,是有人刻意炼出来的,老道我这辈子,就见过这一回,我说不准它还有没有后手,你们这段时间,还是要上点心。”
唐初南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院子里的阿影,”老道士往院子方向努了努嘴,“好好待着它,这东西是福气,比金贵。”
“知道了。”
老道士被陈铮送了出去,马车辘辘地走远,把裕关那段风雪和这段砖缝里的根须,一起带走了一点。
院子里,唐旭已经拿着一桶石灰水,挨着砖缝浇,浇一道,那些已经被阿影压死了的黑色残须,就彻底成了灰,混进石灰水里,什么都剩不下。
“浇完还得烧一遍,”唐旭嘟囔着,把石灰水桶往下一顿,“这他妈真是一年到头没消停过,老子的刻刀都用钝了好几把。”
“舅舅,”唐初南站在廊下,“你要刻什么,等会儿我陪你去买木料。”
“用不着,”唐旭把手在褂子上蹭了蹭,回头,“我自己去,你陪着那小子,他今天失血不少,我看脸色还不行,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行。”
唐旭拖着左脚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南南。”
“嗯?”
“你娘那边的账,”他说,声音压下去了一度,“算是结了。”
廊下安静了一瞬。
“嗯,”唐初南说,“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