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峰晨雾未散，竹叶尖的水珠，刚好被第一缕日光照亮。
林十三在山道上停了片刻，他从玉女峰回来后走了整整一夜，浑身都沾着寒气，衣摆边缘凝着霜花。
凤仙儿正在躺椅上睡早觉，龙颜儿坐在门槛上，剥一颗刚摘的灵笋。
“师公回来啦……”
龙颜儿先看到林十三的身影，丢下灵笋跑了两步又猛地顿住。
她看清了林十三的眼神，那双平日里温润憨厚的黑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
龙颜儿回过头，喊了一声：“师父，师公有点不对劲。”
凤仙儿慢悠悠地直起身，她看了一眼林十三，眼神微微凝住片刻，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转身去了厨房，“先进来，汤还热着。”
林十三跟着她走进竹舍，在桌边坐下，接过那碗温热的灵兽汤喝了一口。
龙颜儿被支出去练功了，紫芸儿轻轻坐在门口，凤仙儿靠墙站着。
“昨夜你去了哪儿？”凤仙儿的语气随意，像在聊一件日常小事。
“玉女峰。”
“去找雪瑶天了？”
“嗯。”
凤仙儿没再问，她只是看了林十三好一会儿，目光在他眉眼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端碗的手指上，“问明白了你想问的？”
“问明白了。”
林十三放下碗，右手伸出，掌心中托出三滴浊灵液。
“师父，这三滴浊灵液足以修复你受损的经脉，服下后你可以真正的重回巅峰。”
他把浊灵液倒入一只青瓷瓶里，推到凤仙儿面前。
凤仙儿看着那三滴灵力，沉默了一瞬才接过瓶子，“你这黑小子越来越孝顺了。”
林十三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背对着凤仙儿，“师父，这几天我可能会忙一些。九阳阁那边，封印的事，我想自己去盯着。”
凤仙儿靠回墙边，端着那瓶浊灵液在指间转了一圈，“行，去吧，别把自己累垮了就行。”
她什么都没多问。
林十三在门口站了片刻，迈步走了出去。
竹林里，龙颜儿正在练剑，剑招还带着几分生涩。
青儿站在旁边帮她矫正手腕的角度，日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像细碎的金箔。
“颜儿，过来一下。”
龙颜儿收了剑跑过来，马尾辫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
林十三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师公这几天要去九阳阁那边盯着封印加固的事，可能不常回寒月峰。你好好练功，别偷懒了。”
“我才不偷懒呢！”龙颜儿仰起脸，“等师公忙完了，回来尝尝我炖的汤，我最近新学会了一道药膳。”
“好。”
林十三收回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竹林外走去。
青儿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林十三走路的姿态比平时更直了一些，肩背绷着。
紫芸儿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走出寒月峰的山门。
日光正好爬上峰顶，将整片竹林都染成了一层暖金色。
走到岔路口时，林十三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九阳阁的方向。
“芸儿，我去九阳阁那边守着，你……回寒月峰等我吧。”
紫芸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我等你回来。”
她转身沿着山道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深紫色的长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
“十三。”
“嗯？”
“你那些汤，再凉也会有人等你回去喝的。”
她说完便继续走了，没有再回头。
林十三站在岔路口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然后转身朝九阳阁走去。
青铜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日光隔绝在外。
九阳阁内依然幽暗，九阳鼎静静矗立在阁中，金色符文缓慢流转。
林十三走到鼎前三步处停下，从袖中取出那朵早已干枯的九幽花。花瓣边缘泛着暗紫色的纹路，像凝固的血脉。在鼎前站了很久，久到穹顶那一线漏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鼎身上的符文流转了好几轮，然后他将那朵枯花在指尖碾碎。
灰紫色的粉末，落入鼎口金色符文的刹那，整座九阳鼎发出一声低沉如远古巨兽苏醒的嗡鸣。鼎身上的符文骤然加速流转，暗金色光芒从鼎底向上涌起，将整个九阳阁照亮了一瞬。
紧接着光芒迅速收敛，从鼎口边缘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虚影，盖九幽浮现在鼎口上方。比上次见到时更加凝实，衣袍边缘甚至有细碎的灵光在跳跃。她的目光落在林十三脸上，久久没有移开。“你这双眼睛变了很多，有东西碎了。”
“碎干净了。”
林十三抬起眼来，与那道虚影平视，“我可以放你出去，条件是帮我杀掉一个人。”
“谁？”
“仙盟执法长老，青玄。”
盖九幽虚影微微偏了一下头，“你倒是会挑，二妮那丫头说，青玄可是青冥的独子，仙盟三花境之下第一人。你让我去杀他，等于让我替你跟整个仙盟宣战。”
“你宣战的次数还少吗？上次差点连仙盟都给灭了。”
盖九幽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你那把嘴倒是比你拳头更狠，还有什么条件？”
“我只有一个条件，丹阳宗的人，你可以动，但是寒月峰一草一木，不许你碰。”
盖九幽虚影在半空中飘了一圈，像在丈量一件有趣的事，“你倒是个有原则的坏胚，本座喜欢。”
她侧过头来，郑重其事地说道：“三天之后青冥会来加固封印。你当场偷袭他，抢走他怀中的杏黄八阵旗。白子印手中有一面玉芒星蓝旗，把两面旗都拿到手。”
“两面旗齐了，九阳鼎的封印会松动一刻钟，届时本座自可脱困，顺便再帮你杀掉青玄。你一个人又扛又抢，扛不扛得住？”
林十三没有回答，他转身朝九阳阁门口走去。
盖九幽的虚影靠在鼎口边缘，歪着头看他。“你放本座出去，只是为了报仇？”
“是。”
“不后悔？”
林十三推开青铜门，晨光涌进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明亮的金色中。他的背影在光里站了片刻，迈步走了出去，“不后悔。”
青铜门在他身后合拢。
九阳阁外，紫芸儿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靠在门框边，手里捏着一片刚摘的竹叶。
“不是说好了回寒月峰等我？”
“说好了，但我没答应你什么时候回去等。”
林十三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
“走吧。”
“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等三天就可以了。”
三天后，日上三竿，九阳阁外站满了人。
青冥带着六名阵堂弟子站在最前方，手中托着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古镜。白子印站在他右侧，袖中隐约透出一道温润的蓝光，那是玉芒星蓝旗的气息。凤仙儿站在石阶下方，目光落在九阳阁紧闭的青铜门上。
风从山谷灌进来，吹动她深蓝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时辰到了，”青冥的声音低沉，“开阁。”
青铜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九阳鼎静静立在阁中，金色符文依然缓慢流转，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
青冥刚要迈步踏入，身后的人群忽然向两侧无声分开。
一道玄黑色身影从队列后方走上来。
那人身形修长，面容与青冥有七分相似，只是下颌线条更加锐利，眉眼间带着一种掌权者特有的冷峻。他穿着一件绣银边的黑袍，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步伐沉稳如山。
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青冥微微侧过头，脸上带着笑容。
青玄，仙盟执法长老，青冥的独子，三花境之下第一人。
他走到青冥身侧停下，目光越过青冥的肩头，落在九阳鼎上，最后缓缓转向门口的方向。
“白宗主，辛苦了。”
青玄微微颔首，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扫过全场时，像一柄无声出鞘的刀。
他站在九阳阁门口，与青冥并肩而立，正好挡住了大半日光。
凤仙儿身后的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那就是青玄长老？”
“仙盟执法长老，三花境之下第一人……”
“他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好了加固封印而已吗？他是执法长老，怎么过来封印了？”
“谁知道，上面的事情，又岂是咱们这些小喽啰能够知道的？”
议论声极轻，却在安静的日光下清晰可闻。
青玄并未回头，也没有理会那些话。他只是站在九阳阁门口，抬眼看向鼎身表面那些正在缓慢流转的金色符文。
林十三站在人群最后方，背靠廊柱，他已经看清了那道玄黑色身影。他的眼角动了一下，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连呼吸都没变，只有垂在袖中的那只手，无声地攥紧了。
青玄侧身对白子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隔得太远，听不清楚。
白子印微微颔首，抬手示意阵堂弟子准备启动加固阵。
九阳阁的青铜门在日光中敞开了一大半，青冥率先迈步跨过门槛，青玄紧随其后，白子印跟在他们身侧。
林十三依然背靠廊柱，但他那双黑眼睛里，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充满了血红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