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从九阳阁深处传出来的时候，林十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一下。
沉稳如山，带着丹阳宗宗主特有的从容和威严。
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几个字，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白子印，丹阳宗宗主，御空大圆满。
林十三在九阳阁中拔剑相向时，他站在凤仙儿和韩岩松身侧，掌中深紫色灵力翻涌如潮。
林十三的脚步，停在青铜门内三步处，没有再往前走。九阳鼎中渗出的暗红色光芒，在他脚边铺开一片沉郁的光晕，将他身后那扇半开的青铜门，镀上一层暗色的边。
那道深紫色的身影，依然背对着他，端坐在九阳鼎前三丈处，脊背挺直如松。手边放着一柄泛着温润光泽的玉尺，三指宽、一尺长，通体碧绿，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纹路。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但那股属于御空大圆满的威压，已经从地面渗透过来，贴着九阳阁的青石地板缓慢蔓延，如同一片正在涨潮的暗流。
林十三站在原地，任由那股暗流漫过他的脚背。
他也没有后退，也没有动，身后的青铜门依然半敞着，夜风从门缝中渗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白宗主，好久不见。”林十三的声音，在空旷的九阳阁中回荡了一圈，撞上四壁又弹回来，带着一丝被压缩过的沙哑，“我没想硬闯丹阳宗，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白子印依然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得像一面被压平的水面，“什么事？”
“颜儿在哪儿？”
九阳阁中安静了几息，九阳鼎中渗出的暗红色光芒，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无声流转。
白子印没有立刻回答，林十三也没有催促。
两道身影一坐一立，隔着三丈的距离和满室的暗红光芒对峙着。
林十三肩头的老大银白色甲壳上的虎斑纹路，微微亮了一瞬，金色虎目锁定了那道深紫色背影，随时准备扑上去。但林十三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安静地等着那个答案。
白子印终于开口了：“她没事。”
“没事为什么我感应不到她的气息？”
林十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平底下已经压上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寒月峰空无一人，青儿不在，颜儿也不在。我给她的那枚精血玉简被激活了，她在求救。白宗主，你告诉我她没事？”
白子印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尊石像被从基座上取下，每一步都踩得沉实。
他转过身来，深紫色的长袍，在暗红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露出那张被岁月打磨得棱角分明的面容。五官端正，眉骨高耸，嘴角微微抿着，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左手按在腰间那柄玉尺上，指尖轻轻叩了叩尺面。
“龙颜儿确实不在寒月峰。三天前，她被太上长老顾长庚带走了。”
白子印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顾长庚是丹阳宗现存辈分最高的太上长老，三花境初期。”
“他以龙颜儿体内残留的九幽山气息为由，将她带去了后山禁地。说要在封印九阳鼎的关键时刻，以她的血为引，加固鼎身的封印，彻底堵死盖九幽本体出逃的路。”
林十三的瞳孔猛地一缩。
“用颜儿的血加固封印？”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锐利，“她才多大？她体内的九幽山气息，是我当初被魔气侵蚀时沾染的，跟我有关，跟颜儿无关。要血也是抽我的，凭什么动她？”
“顾长庚说，你的血脉已经被九幽山的气息浸透了，不够纯粹。”
白子印的目光在林十三脸上停了一瞬，“只有龙颜儿那种只沾染了表层气息的血，才能在不触发九幽山禁制的情况下渗入封印缝隙。”
“这话是他当着长老会的面说的，我当时坐在堂上，没有替她说话。”
林十三看着白子印那张依然平静的面容，过了很久才开口：“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件事，是想做什么？”
白子印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划了一道极细的弧线。
一道淡金色的禁制光纹，从九阳阁四壁上浮现出来，将整间阁楼的声响彻底隔绝。
然后他放下了手，声音比方才沉了一分。
“顾长庚把她关在后山禁地地下的冰牢里，明天卯时三刻，他要在九阳鼎前举行血祭。凤师妹提前得知了消息，她已经赶过去了，但是她一个人挡不住顾长庚，她需要帮手。”
林十三安静了片刻，“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
白子印依然看着他，“你只需要知道，龙颜儿现在确实被关在后山冰牢里。”
“那座冰牢的入口，在九阳鼎正下方的地脉裂隙中，只有掌握了丹阳宗核心禁制的人，才能打开。顾长庚以疗伤为由，支开了原本看守地脉裂隙的执事，换上了他自己的人。”
“他以为我不知道，而凤师妹正在后山等着，她知道你肯定会来。”
九阳阁中再次安静下来。
林十三看着白子印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青铜门边缘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白宗主，等我把颜儿带回来就会离去。今天你敢说这件事，我就敢信你这一次，你要是骗我……”
白子印没有回答，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松了一分。
林十三迈步走出九阳阁，青铜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白色云舟再次升空，穿过暮色中的丹阳宗山脉，朝着后山禁地的方向，极速飞去。
后山禁地比九阳阁更加偏僻。
山脊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苔藓，山道两侧的树木稀疏而低矮。
禁地入口在一面被藤蔓覆盖的石壁后面，石壁上刻着一道暗金色的符文，正在微微发亮。
一道身影已经站在石壁前了。深蓝色的劲装，长发用一根木簪利落地束在脑后，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整个人像一柄被拔出了半截的利刃。
凤仙儿。
她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目光落在林十三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身，抬手指了一下石壁侧面，那道正在缓缓裂开的缝隙。
“顾长庚以为我不知道他的计划，他现在正在九阳鼎前的偏殿里，准备血祭的器具，冰牢门口只有他两个黄龙境的亲传弟子守着。你进去，把颜儿带出来，我在外面给你挡着。”
林十三看着她，喉头动了一下：“师父……”
“别喊师父，喊了我就得管你。”凤仙儿打断他，“赶紧滚进去，别磨蹭了，救颜儿要紧。”
林十三没有再说话，他侧身挤入那道正在裂开的缝隙。
缝隙后的通道，比预想中更加幽深。
两侧石壁上每隔数十步嵌着一颗暗淡的明珠，将整条通道映得如同一条幽蓝色的长蛇。越往下走空气越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三只噬金飞虎银白色光芒，在黑暗中撑开一片亮光。
通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铁栅栏门，门后是一间三丈见方的冰牢。
四壁覆着厚厚的白霜，地面光滑如镜，一道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冰牢最深处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头发散落在肩头。
她低着头看不清楚面容，但那个蜷缩的姿势，那张小小的轮廓，即便隔着一道铁栅栏，林十三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师公……”
龙颜儿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
她看到了铁栅栏外那道身影，猛地站起身来。
跌跌撞撞地扑到铁栅栏前，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栏，“师公，你来救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那个白胡子老头说要用我的血……我好害怕……”
“不怕，颜儿不怕。”林十三伸手穿过铁栅栏，覆在她冰凉的小手上，掌心贴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师公来了，没事了。”
他右手扣住铁栅栏的门锁，灵力猛地一震，门锁碎裂成粉末。
铁门咣当一声被拉开，龙颜儿整个人扑了出来，撞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腰侧的衣料，把脸埋进他胸口。
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攥着他衣料的那只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林十三低头看着她，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头顶上，“走，师公带你回家。”
他拉着龙颜儿转身往通道外走去，三只噬金飞虎分散在两侧，银白色光芒将通道照得一片通明。
通道尽头，凤仙儿依然站在石壁前。
她看着林十三牵着龙颜儿走出来，深蓝色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路，朝山下努了努下巴：“行了，赶紧走，再磨蹭那老东西就该发现了。”
林十三牵着龙颜儿正要迈步，身后那片藤蔓覆盖的石壁，忽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石壁后方传出来，裹着三花境初期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山脊上空。
“林十三，你果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