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后,卫菡驻足,目光望向虚空,遥遥望向宫道深处,眼底情绪晦暗难辨。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这份沉静不似被深宫磋磨消去气焰,反倒透出一份历经世事的洒脱。
“你瞧这白雪,落在掌心便融,落在地面汇成雪水,层层堆积,便是满目银白,伸手去掬,能团成雪球;若是在掌心长久捂着,雪球又会化作冰水,自指缝悄然淌走。”
海雁茫然,不解娘娘为何忽然说起落雪。
卫菡不觉她眼底的迷茫,口中呼着白气,环抱住自己,声音愈发轻了起来:“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雪本纯白,凛冬而至,有人倾心赏玩,堆雪塑物,亦有人厌它苦寒,避之不及,一片雪花单薄微弱,无足轻重,旁人喜恶,原是寻常。”
海雁蹙起眉头,越听越是懵懂。
“娘娘,奴婢依旧听不懂。”她沉默片刻,小心翼翼试探,“莫非娘娘是在自比白雪?无足轻重?旁人厌恶您,您不必放在心上,您不愿理会之人,也一概置之不理?”
卫菡闻言转头看向她,伸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唇角漾开浅淡笑意:“我可不曾这般说。于我眼中,从来没有无足轻重的人,唯有不值一提的纷争琐事。”
海雁霎时怔住,身侧的秋楿与摇夏闻声望来,眸光微动,静静聆听。
“雪花轻飘飘,可千千万万堆叠一处,亦能覆路埋人,我想说,我与旁人,无论是交好结善,或是互生嫌隙,皆如漫天落雪,若是事事耿耿于怀,尽数往心头揽,零星小雪便会层层堆叠,沉沉压在肩头,寸步难行。”
一席话说毕,周遭霎时间静了下来。
秋楿、摇夏与海雁齐齐驻足,怔怔望着从容道出这番话的娘娘。
这般通透豁达的见识,实在不似她这般年岁之人所能悟透,反倒像一位饱经世事、看淡得失,早已无欲无求的老者。
这样的话,从一个年轻的妃嫔口中说出,未免觉得割裂,也觉苍凉。
海雁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心疼,默默暗道:世人常说,深宫是一头吞人的野兽,但凡踏入此地,总要蜕一层皮,最终变成另一副模样,果真诚不欺我,从前娘娘何等潇洒恣意,锋芒坦荡,如今却处处退让收敛,再也没有半分事事争先、与人争锋的锐气,说到底也是曾经的心气被磨灭了。
卫菡未察觉几人出神的变化,她缓缓收了思绪,抬步领着众人继续前行。
心中暗自在想,方才那一席道理虽是肺腑之言,可她不愿同贤妃纠缠旧怨,内里却是另有思量。
仅仅是言语争执、琐碎摩擦,便要长久怀恨、步步针对,日子未免太过煎熬,她也不想将自己活在时时的算计、步步的谨慎当中,重活一世,她就想过过简单的日子,若是太累,太费周折,反而失了她的初心。
话说回来,今日她能如此退让,仿佛圣母一般包容万象,更要紧的是——贤妃今日的状态太过反常。
她好似是迫切想要寻到一处宣泄的出口,死死将自己视作头号仇敌。
方才对峙之时,她眼底挥之不去的执拗,还有转瞬即逝的锐利锋芒,卫菡尽数看在眼里,不敢轻易忽视。
人心深渊,从来难以揣测。有些人看着胸襟尚可、遇事能忍,可心底层层叠叠积压着诸多郁气。
往往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便能撬动压在良知底线之上的重石,催使人铤而走险,做出难以挽回的恶事。
反观卫菡自身,虽说那圣上心思难测、喜怒无常;太后城府深沉,步步筹谋;后宫众人各怀心思,暗中算计;魏家还隔三差五前来试探拉扯,外加历史走向悬而不定,处处都是变数,等等……等等。
可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桎梏不谈,再细细思量呢?这日子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难熬吧?甚至咂摸咂摸,尚能寻出几分甜头。
她觉得,人被千锤百炼后,就要具备自我调节的能力,难道走进穷巷就真的是穷巷了吗?
那穷巷的院墙难道不可以翻过去吗?
再说了,人这一辈子,哪有全然称心如意的顶配人生?除非上辈子积攒下滔天福报,不然无论轮回几遭,来人世间走上一趟,本就是渡劫,无从逃避。
也难怪前人总劝人知足常乐,这话当真不假。
细数当下,卫菡并不觉得自己的日子有多糟糕,反而觉得很是幸福。
身子康健无大碍,容貌身段皆是上等,肌肤莹白,青丝如云;
衣食无忧,库房里金银珠玉堆积如山,不缺钱财;
名分地位同样在手,贵妃之尊,是后宫无数女子穷极一生都触碰不到的高度。
哦,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无痛当妈。
拥有一个软糯可爱,极有孝心,又格外听话的好孩子,将自己认作母亲,这下,不用自己生就有小孩了,子嗣后代的问题也都解决了。
所以,谁说现在这日子不好了?
这日子可太棒了!
既然感觉幸福,又何必事事计较,不肯放过呢?
卫菡兀自在心底自我开导,一路暗自洗脑,洗着洗着便到了披香殿外。
殿门口早有宫人肃立等候,瞧这架势分明是专程在此迎候。
她原本是打算入内接上佑宁,便径直返回摘星阁,却被宫人恭恭敬敬上前相请,邀她入殿小坐。
卫菡略一思忖,顺势应下。
也罢,此刻时辰尚早,若是早早回了住处,日子也不过是按部就班重复一遍,吃吃喝喝后,蜷着身子午睡,睡醒之后枯坐消磨半日,待到暮色降临,又是吃吃喝喝、然后入夜安寝。日复一日,单调得近乎乏味。
闲言少叙。
却说贤妃这边,心境远不如卫菡那般通透豁达。
方才宫道一番言语交锋过后,她心神纷乱,失魂落魄地返回咸福宫。
踏入内室,她屏退左右,独自开启描金私匣,从中取出一卷封存已久的画卷。
素手缓缓铺展丹青,望着画中人鲜活明媚的两张容颜,胸口沉甸甸的郁气久久不散。
她侧首看向身侧的李嬷嬷,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茫然与怅然:“嬷嬷你看,我和表妹,是不是半点也不相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