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目光落在画卷里稚气鲜活的小姑娘脸上,又转头细细端详贤妃,良久缓缓摇头,宽慰道:“娘娘和表姑娘,半分也不相像。”
贤妃低低笑起,笑意浮在面上,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我也觉得不像。表妹性子热烈张扬,自在随心,我却一辈子谨守分寸,一言一行,不敢有半分僭越。”
李嬷嬷瞧出她满心低落,只能轻轻一声叹息,静立一旁默默相伴。
“便是因为这般截然不同,爹娘才动了心思,打算将表妹也送入宫中。”贤妃唇角噙着一抹凉薄的笑,长长喟叹,“徐家两头下注,我这个端庄持重的女儿位居贤妃,没能为家族换来预想中的权势,他们便将希冀,放到了和我性情全然两样的表妹身上。”
李嬷嬷听得心口发紧,忙柔声劝慰:“娘娘切莫这般揣测。徐家自有徐家的考量,您终究是将军与夫人的亲生骨肉,纵使一时忽略了您的心意,可为长远计……”
“长远计?”贤妃抬眸看向她,嘴边噙着一抹讥讽的笑,轻声打断,“嬷嬷说说,是为我的长远计,还是为徐家?”
一句话诘得李嬷嬷瞬间语塞,怔怔望着她,无从辩驳。
贤妃凄然一笑,轻轻将画卷收拢搁置一旁,移步坐到软榻之上,眼底翻涌着难以遮掩的悲凉。
“我入宫尚且不足一年,他们便已经急着安排后路。嬷嬷,我并不愚钝,正因为我是他们的亲女儿,才最看得清他们心底盘算。”
她顿了顿,胸腔里积郁的苦闷尽数翻涌上来。
“从前我还暗自笑话魏疏宜,比起她的幼弟,她不过是一枚随时能够舍弃的棋子。去年那场风波,但凡父母有半分疼惜女儿,绝不会逼着身在深宫的她以身涉险,试探皇上心思。他们自以为筹划周密,瞒得天衣无缝,可风波落定,谁看不明白,他们是舍女儿,保全儿子?”
贤妃面上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可眼底浸满的凄凉,再也无处掩藏。
“从前我笑魏疏宜,她父母的疼爱也不过浮于表面,如今细细想来,我才是那个最可笑的人。”
殿内一时寂然无声。
“纵使魏疏宜入宫一载不曾得到圣上心眷,魏家也从未盘算再送女子入宫分走她的机缘。可我……我又算什么?”贤妃喉头猛地一哽,急忙仰头,硬生生将眼底翻涌上来的湿意逼退回去,指尖微微发颤,竭力稳住身形,不肯落得失态模样。
“倘若真是我行事无能,难当重任,爹娘另寻出路,我尚且能够勉强说服自己,也能理解他们的举动。可我入宫未满一年,方才在后宫站稳根基,他们便已经这般急不可耐。”
她望向李嬷嬷,声音轻得近乎飘忽:“嬷嬷,你如实告诉我,在他们心中,我当真这般一无用处吗?”
素来擅长宽慰劝解的李嬷嬷此刻缄默无言,半个字也难以出口。
此事无论放在哪一户世家,都难以理直气壮。
亲女儿入宫堪堪一年,根基未稳,家族便心急火燎打算再送女子进宫分摊恩宠,这般行径,终究太过寒人心肠。
瞧见李嬷嬷默然无言的模样,贤妃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苦涩。
“连嬷嬷都寻不出话来宽慰我了,足见我这番思虑,并非是心寒生妒、胡乱揣测。”她稍作静默,抬眸轻声发问,“嬷嬷,你说圣上,会偏爱表妹那般性子的人吗?”
李嬷嬷闻言一怔,这时才知娘娘介意的不仅仅是将军与夫人的抉择,还有皇上的心意,她凝神看向贤妃,语气沉稳笃定:“皇上心仪何种女子,奴婢不敢妄自揣测,只是依奴婢看,陛下乃是明君。明君治理后宫,重在平衡安稳,不会轻易为单一性情迷眼,往后无论入宫之人是妖娆温婉,或是活泼明快,于圣上心中,娘娘自有独一份的位置,无人能够轻易取代。”
贤妃垂落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榻沿,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一席之地……何其渺茫。徐家押下两枚棋子,倘若日后表妹得了恩宠,家族的重心,又怎会继续落在我的身上。”说到这里,她看向李嬷嬷,“你这句明君,倒是与方才贵妃的话重合了。”
李嬷嬷沉了口气,目光恳切地看向娘娘,语重心长地说:“娘娘虽与贵妃不睦,可今日奴婢在一旁仔细分辨着贵妃所言,句句保证,步步开解,奴婢私以为,目前来说,她对娘娘没有恶意。”
这一回贤妃难得的没有驳斥她,李嬷嬷放下肩膀,轻轻松了口气。
“所以,你觉得她说的对,我如今确实不该将所有的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毕竟这后宫中潜在的威胁,不止她一人……”
贤妃目光闪烁,话到此处,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初五这日,一顶装饰齐整的软轿由宫外缓缓抬入选秀阁。
赵家四姑娘赵与萱奉旨入宫,按照礼制,先在选秀阁行册封朝拜之礼。
一应流程循规蹈矩,并无波澜,也无意外。礼毕之后,内侍引着一众宫人,护送她迁往钟萃偏殿——长乐殿安顿,此处位置较为偏僻,不如永福、延禧这般宫殿居于中心,却又不如摘星阁那般偏远,虽离太极宫远了些,可却离慈宁宫近很多。
帝王遴选妃嫔,寻常女子出嫁,万众心中天大的事,就这般不惊不扰,平平淡淡落幕。
贤妃身担协理六宫之责,于情于理不能疏忽,新人入宫首日,早早备下丰厚赏赐派人送去长乐殿。
卫菡身为贵妃,自然再也无从推脱回避。
她没有刻意铺张,亦不能失了贵妃风度,亲自挑选一份贺礼:一对水头温润的冰种圆条手镯,外配一盒上好的素光珍珠耳珰,命秋楿领着内侍送往钟萃偏殿。
礼不轻不重,分寸恰到好处,既不会比贤妃高很多,也不会叫人说一声小气。
自然,慈宁宫那边的赏赐也不会少了去。
长乐殿内,赵与萱接连收下两处赏赐,垂眸谢恩,另一处太后送来的却是看也不看,她呆呆的看着眼前燃烧的红烛,静静的等着今晚的结局。
然而,当天已黑沉,接近夜半的时候,都无半分声响,赵与萱就明白了,皇上今晚,是不会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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